瑞士这边的夜更深了。
窗外雪没下大,只在路灯边缘打着细白,贴著玻璃往下滑。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却干,陈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发苦,舌根留下一点焦味。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屏幕上那条算力曲线还在往上抬,细细的一根,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往上挑。
他没急着去点第二层明细,先拨给年长民警。
电话接通得很快,背景有车门关上的闷响。
“人找到了没。”
“刚到楼下。”年长民警声音压得低,像在风里说话,“老家属楼,五层,门牌还在。片警跟着,邻居说他这两年腿脚差,不怎么出门。”
陈末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周荷报修,邓国民转签,周荷签收,何后补代办。四个点已经全在纸上,差的只剩邓国民那一口。他不需要对方把整套旧规矩全抖出来,只要认两件,链子就能彻底扣死。
“就问两句。”陈末说,“四号那张表,是不是他从后办转过去的。递到桌边时,说过哪句话。别给他太多路走。”
年长民警嗯了一声。
“月单和回执都带着。”
“还有高明哲那句原话。”陈末把指尖按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先别亮出来,让他自己说。”
“明白。”
电话挂断,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末把耳机摘下一边,另一边还留着。另一台电脑上,张伟已经把远程连接挂了上来,黑底窗口里一行一行日志往下滚,风扇声隔着麦克风传过来,带着机箱里灰尘被热风烤出来的干涩味。
“我先拉六小时窗口。”张伟说,“三条链都看,租赁池入口、私池口、孤块比例、出块间隔全做一遍。”
“先拉,不用汇总得太漂亮。”陈末说,“我现在要看形状。”
张伟在那头骂了句低低的脏话,像是看见数据长得难看。
“形状已经有了。两条还像抬价试单,第三条更邪,出块没乱,反倒比平时整齐。”
陈末抬了下眼。
出块太乱,常见。有人临时加机器,有人撤机器,节奏一团麻。太整齐就不对了,像有人提前把刀磨平,拿着尺子在等时辰。
“把那条单独拆出来。”他说。
“好。”
楼下五层的旧家属楼里,楼道灯一闪一闪,黄得发乌。
水泥地上有股潮味,夹着煤灰和旧腌菜的酸气。年长民警踩上最后几级楼梯时,片警已经先敲了一遍门,里面拖鞋擦地的声音慢吞吞靠近,门链挂著,开了半掌宽。
邓国民站在门后,头发花得差不多了,穿一件起球的深灰毛衣,袖口卷著,露出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先看片警,又看了一眼年长民警手里的文件袋,眼神缩了一下。
“找谁。”
“邓国民。”片警说,“问点旧事。”
邓国民没立刻开门,手指压着门边,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像下午刚摸过煤球炉。
“我退休好几年了。”
年长民警没和他顶,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隔着门缝递到他眼前。
“十二月四号,西配二层外台西窗漏风,十四点十六报修,十四点二十三后办转签。”年长民警看着他,“这个‘邓’,你认不认。”
邓国民眼皮一颤,脸上那点硬撑先松了半寸。
楼道里静得很,只能听见隔壁电视机漏出来的戏曲唱段,咿咿呀呀飘过来。
他没接那张纸,也没说不认,只把门缝开大了一点,“进来说。”
屋里灯泡瓦数小,发黄。
茶几上搁著半盒散烟和一个旧搪瓷缸,边口磕掉了一块。年长民警进门后没坐正中,挑了个侧面的位置,把复印件压在茶几上,又把维修回执翻出来,推到月单旁边。
两张纸并在一起,时间、转签、签收,钉得密密实实。
邓国民扶著沙发扶手坐下,先摸烟,摸到一半又收了手。他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几秒,嘴角往下撇,像是想撑一句“记不清”,又被纸面上的时间堵回去了。
年长民警开口很稳。
“四号那张维修表,是你从后办递过去的?”
邓国民喉结动了一下,嗓子发哑。
“后办那阵子就我值白班。”
“我问的是那张表。”
邓国民把背往后一靠,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响。他抬手按了按膝盖,像是那地方突然疼了。
“外台西窗漏风,那天风大,楼里都知道。”他看着那张月单,“她先打电话报的修。维修口把单子送后办,我看一眼,盖个过手,往外递。规矩就这样。”
年长民警没放过那一下。
“谁报的修。”
邓国民沉默了两秒,眼睛往维修月单上落,“周荷。”
“谁签的收。”
“也是她。”
屋里没别人接话,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往前走。
片警站在门边,看着这老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他见过很多这种人,年轻时候嘴快手快,退休以后最怕的就是旧账翻上门。真正压垮人的,常常不是吓,是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摆,连躲都没处躲。
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