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玻璃门合上时,门边的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许宁站在前台里侧,手边摊著两张留档单,目光从登记台掠过去,没先落在女人脸上。她看的是对方的鞋尖,鞋底带着一层湿泥,边缘薄,走路不拖。再往上,深色呢子外套,袖口收得干净,短发压在耳后,露出一截发凉的耳垂。
女人进门后先抬眼看灯。
黄灯亮着,第三条链那栏安静挂在屏幕右上。她看得很快,眼神只停一瞬,像平时走路顺手摸门框。紧接着,她把细黑笔放到台边,笔帽在玻璃面上点了两下。
许宁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脸上没动。
“您好,办什么业务。”
女人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一件例行公事。
“第三条链,今天还全靠人盯吗?”
前台圆脸姑娘端著热水路过,手一抖,纸杯边溢出来一点,烫得她吸了口气。许宁抬手接过杯子,往旁边一放,才看了眼那女人。
“现在所有相关单子都走人工补核。”
“准入册呢。”
“也走补核。”
女人点了点头,没急着再问。她食指搭在笔帽上,轻轻转了半圈,眼睛又扫了眼黄灯旁边那行小字,像是把位置记进脑子里。
瑞士那边,陈末把耳机往里压了压。
许宁的声音从线路里传过来,尾音很稳,连呼吸都没乱。大厅背景里能听见空调出风和印表机吞纸的摩擦声。陈末盯着屏幕上的镜像口,手指在桌边轻敲两下。
“别赶她。”他说,“让顾岚下去。”
“明白。”
顾岚接电话时,刚从客服区出来。她脚步快,鞋跟敲在走廊砖面上,声响发脆。
“怎么做。”
“把第二层话放给她听。”陈末说,“只让她听,不冲她说。内容加到老合同、传真、盖章页、固定电话回拨。”
顾岚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你想看她咬哪一口。”
“嗯。”
“行。”
她挂得很快。
大厅里,短发女人已经在登记台前拿起一张业务须知,没看字,手指只压着页角。许宁递过去一张号码纸,女人没接,目光仍在黄灯和人工窗口之间来回走。
顾岚这时从侧门下来,抱着一摞合同留档夹,脸色冷,步子也不慢。她没朝短发女人那边看,直接把夹子放在前台里侧,声音刻意压得刚好能让外头听清。
“这笔老客户准入册先别动。”
前台圆脸姑娘愣了一下,马上接话。
“顾总,客户在催。”
“催也压着。”顾岚翻开夹子,抽出一页传真件,“老合同留档、盖章页、传真回传、固定电话回拨,少一项都别排进去。”
她说完,又把那张传真件拍回桌上。
纸边抽过塑料台垫,发出一声轻响。
短发女人的视线终于落到那摞夹子上。
她没上前,也没插嘴,只把那张号码纸接了过去,指腹在纸边慢慢捻了一下。许宁看得很细,那一下不是紧张,是人在分辨一件事时下意识做的小动作。
“老客户也一样?”女人问。
顾岚这才侧过脸,扫了她一眼。
“所有单子都一样。”
“哪一年的合同都翻?”
“留档怎么走,就按留档翻。”
女人没接着问“翻到哪一年”,也没问“传真发到哪”。她把号码纸折成两折,塞进口袋,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个名字。
笔落下前,笔帽又轻轻点了一次。
许宁没去看她写什么,先记了她手腕。骨节偏细,虎口有一点旧茧,像长期握笔,或常拎薄文件夹。字写得很快,收笔不拖尾。她写完把笔一合,没坐,转身往大厅边上的等候椅走。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外头潮冷的尾气味。
许宁等她离开登记台,才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挪。上头写的是“周芸”,号码是一串空号格式,看着规整,实际少了一位。
“假名。”她在耳机里低声说。
陈末嗯了一声。
“她听见了几层话。”
“都听见了。”许宁说,“老合同、传真、盖章页、固定电话回拨,一个都没漏。”
“她现在做什么。”
“坐在靠灯那排椅子,手里没玩手机,包也没开。她在等。”
陈末把镜像口页面拉到最前面,旁边又开了张伟那边的流量监控图。
“张伟。”
“在。”
“盯传真收件页、旧合同目录、人工补核状态头。”
“已经盯上了。”
张伟那头键盘声密起来,像细雨打铁皮。他这一阵已经摸熟了节奏,哪条流量是扫,哪条是听见话后回来摸门,光看头几个栏位就能分出个大概。
大厅里,短发女人坐得很端正。
她身边有个带孩子来的男客户,小孩手里攥著半包饼干,掉了一地碎屑。女人侧了侧脚,给孩子让了半步,眼睛却没离开黄灯和人工窗口。圆脸姑娘过去扫地,扫把碰到她鞋边,她把脚往里收,动作很轻,还是没说话。
这种人最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