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才不要后娘!” 憋了半天的丽娘,终于忍不住,清脆的嗓音带着满满的抗拒,她甚至朝前挪了一小步,虽然还是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李道宗,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坚定,“话本里说了,后娘会欺负小孩子!先生有丽娘就够了!丽娘会帮先生看店、算账,长大了还能养先生!”
童声稚语,满是全然的依赖和一种近乎宣示主权的认真。
张呈心头暖流涌过,忙将她轻轻揽回身边,温声呵斥:“又胡说。先生哪里要你养。”
语气却无半分责怪。
李道宗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笑意深了些,随即化作一丝复杂的慨叹:“小娘子赤子之心,何其可贵。张掌柜有女如此,确是莫大慰藉,寻常姻缘,倒显得俗了。”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如往常般,与张呈聊起年节光景、市井见闻,又似不经意地提及几句来年朝廷可能鼓励农桑、平抑物价的风向,言语间多有提示之意。
张呈心领神会,知这是对方善意的回馈与维系交情的姿态,便也顺着话题,谨慎交谈。
约莫一刻钟后,李道宗方起身告辞。
送走这位深藏不露的“李公”,关上店门,张呈转身,就见丽娘仰著小脸,一脸严肃。
“先生,” 她扯扯张呈袖子,乌亮的眸子里满是执著,“您答应丽娘,不要后娘,好不好?”
张澄蹲下,平视着她,收起所有随意,郑重道:
“好,先生答应丽娘,在丽娘长大成人、自己点头之前,绝不随意给你找后娘。”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小拇指紧紧钩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丽娘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灿烂安心的笑容,扑进张呈怀里。
抱着怀中软软的小身体,张呈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沉淀。
今日之事,看似被李道宗一番话轻松化解,但“户籍”、“律令”这些他之前并未太上心的无形枷锁,已清晰地显现出轮廓。
在这个时代,他并非真的能超然物外。
李道宗今日的“顺口一言”,是解围,是善意,但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始终在某种注视与规则之下。
贞观四年,正月初一,元日。
天光未透,常乐坊尚在沉睡。
解忧杂货铺后院,丽娘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新衣——正红锦料上金线绣著宝相花与锦鲤,腰间羊脂白玉平安扣轻晃——这是张呈从“进货系统”换来的“年节限定”,仅此一套。
她自己摸索著穿好,走到屋内那面镶嵌在墙上的“水玉镜”前。镜面澄澈如水,纤毫毕现,与坊间模糊的铜镜截然不同,但丽娘从小用惯,只觉理所当然。
她努力想绑好双丫髻,奈何总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著,插上配套的珍珠金箔绢花,镜中的小人儿华贵又有些毛躁。
她撇撇嘴,抱起早就备在床脚的软垫,趿拉着毛绒拖鞋,吧嗒吧嗒走到对面卧房外,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跪下:“丽娘给先生拜年!恭贺新禧,福寿安康!”
三个头磕在软垫上,闷闷的。
门应声而开。张呈显然早已起身。
他倚在门框,看着穿得像个移动红包、小脸兴奋发光的丽娘,眼底漾开笑意,语气却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惯常的调侃:“哟,今年磕得比去年响。过来,头发又让喜鹊做了窝?”
丽娘嘻嘻一笑,爬起来跑到他跟前,熟练地转身背对他。
张呈将她带到镜前,按坐在凳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妆台上那把他亲手打磨、梳齿细密的木梳,从旁边温著的铜盆里撩了点儿热水,开始给她梳理那几缕翘起的碎发。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显然已做过无数次。
“左边那缕没压住绢花歪了” 丽娘对着镜子指挥。
“知道,别动。” 张呈声音平稳,指尖灵活地将碎发归拢,重新分股、缠绕、固定,调整绢花的位置。
不过片刻,镜中那略显毛躁的发髻便变得整齐服帖,衬著那身华服,更显精致灵秀。
“好了。” 张呈放下梳子,顺手理了理她后颈的碎发。
丽娘立刻转身,仰起小脸,双手一摊,眼睛亮得惊人,拖长了调子:“先——生——,新年好呀!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张呈忍俊不禁,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绸布袋,放入她掌心,温声道:
“愿我们丽娘,新岁安康,喜乐无忧,日日如今朝。”
“谢谢先生!” 丽娘欢呼,小心捏了捏颇有分量的红包,飞快地将其揣进新衣内里特缝的小口袋,还宝贝似的拍了拍。
随即,她想起什么,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小、歪歪扭扭的红色锦囊,塞到张呈手里,小脸微红,却努力装作大方:“给先生的!丽娘自己绣的锦囊,里面里面是丽娘抄的平安经!”
锦囊轻飘飘,里面显然只是一张纸。
张呈一怔,接过那针脚粗糙却缝得用心的锦囊,展开里面叠得方正的、用稚嫩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