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最终停在一座规模不如两仪殿宏大、却更显精巧雅致的殿阁前——甘露殿。
此处乃是皇帝日常起居、召见近臣之所,气氛比正式朝会的太极殿要相对轻松些。
宦官引著张呈和丽娘步入殿中。
殿内温暖如春,陈设典雅,燃著淡淡的龙涎香。张呈垂首趋行,依礼正欲拜下,口中已准备高呼“臣蓝田县子张呈,叩见陛下”,目光却下意识地朝御座方向一瞥——
这一瞥,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准备,瞬间炸得粉碎!
只见那御案之后,身着明黄常服、头戴软脚幞头、正执笔批阅文书的中年男子,闻声抬起头来,那张熟悉又威严的面容,那深邃沉静、此刻却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目光不是那位“户部李侯爷”,又是谁?!
“哐当!” 张呈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僵在原地,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又猛地涌上一阵潮红,那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表情,完美地诠释了何为“目瞪口呆”。
虽然他早已怀疑“李侯爷”身份极高,甚至可能真是皇亲国戚中的顶尖人物,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是这大唐帝国的至尊本人!
自己竟然跟当朝皇帝称兄道弟,还收了他的令牌,救了他的妻女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他一时根本无法反应。
李世民将张呈那精彩绝伦的变脸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连日操劳的郁气仿佛都散了不少。
他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张呈,也不叫起,也不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明显。
跟在张呈身边、同样被这皇宫气势所慑的丽娘,倒是没第一时间认出御座上的人,只是见先生突然僵住不动,小脸上露出她从没见过的奇怪表情,不由得有些害怕,小手更紧地攥住了张呈的衣角。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熏香细细燃烧的微响。
良久,张呈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一种混合著就该如此,我早该知道的荒唐感与一丝略有不安的惶恐略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的说道:“臣臣张呈,参见”
“行了行了,免了这些虚礼。”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随和,
“这殿里没外人,不必如此拘束。张县子,哦不,张老弟,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最后一句,竟带上了当初在杂货铺后院时的调侃语调。
张呈听到这话,有些头皮发麻,以前是不知情,随意点也罢,如今直面圣人,哪里敢接“张老弟”这个称呼,慌忙道:
“臣臣惶恐!昔日不知天颜,多有冒犯僭越,陛下见谅!”
他有点慌,伴君如伴虎,自己之前那些举动,放古代哪个都是掉脑袋的罪过,而且此处可不是他那小院,他毫无自保之力。
“不知者不怪。”
李世民挥挥手,示意他放松,随即话锋一转,居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副讨要的模样,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朕听闻,张县子前日往江夏王府和卢国公府回礼,所赠皆是稀罕有趣的好物件。
怎么,到了朕这里,就空着手来了?这可有些不公道啊。李道宗和程知节有的,朕难道不配有一份?”
这话问得突兀又带着几分无赖,完全不像一位帝王该有的言辞。
可偏偏从李世民口中说出来,配合他那神情,竟奇异地冲淡了张呈心中大部分的恐惧与隔阂,反而生出一丝荒谬的亲切感——这位陛下,私下里竟是这般促狭?
张呈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天子在用这种方式,主动化解他的紧张和局促,拉近彼此距离。
他心中稍定,那股熟悉的、面对“李侯爷”时的无奈感又浮了上来,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道:
“陛下说笑了臣臣确实备了些许薄礼,只是不知今日觐见,未曾带在身边。且臣那些粗陋之物,只怕难入陛下法眼。”
“无妨,下次带来便是。朕不挑,比照着给道宗的份例就成。”
李世民收回手,笑意更深,似乎很满意张呈这略显窘迫又强作镇定的反应。
经过这番插科打诨,殿内气氛果然松快了许多,张呈虽然依旧恭敬,但最初那种面对天威的战栗和陌生感,确实消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宦官通传:“太子殿下到。”
李承干稳步走入殿中,他今日亦穿着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虽只十岁,已初具储君风范。
他先向李世民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承干来了,免礼。” 李世民点点头,指向张呈,“这位便是新任蓝田县子张呈,于国有功,于家亦有恩。你代朕,好生招待。”
李承干转身,面向张呈,姿态端正却不失温和,拱手道:“孤李承干,见过张县子。久闻县子高义,今日得见,幸甚。”
他目光清澈,态度磊落,将“代父酬恩”的职责履行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