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敢问陛下，长乐公主现今如何？”
话一出口，廊道内仿佛瞬间结冰。
王德等内侍远远听到，皆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聋子瞎子。
长乐公主“夭折”乃是宫中禁忌，谁敢轻易提及？
更何况是如此直白地向陛下发问！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惯有的沉稳、威严，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呈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复杂神色——震惊、痛楚、愧疚、追忆，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狼狈，以及如释重负？
时间仿佛停滞了许久。
早春的风吹动廊下的宫灯，光影在李世民脸上明灭不定。
终于，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没有让张呈起身，也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你都知道了？”
这语气，哪里还有半分帝王之威？
分明是一个痛失爱女、历经煎熬、却又意外窥见一线曙光、内心充满矛盾与挣扎的父亲。
张呈保持着跪姿，点了点头，艰难道：
“臣只是猜测。
那夜送来丽娘之人，说是‘王爷之女’。
丽娘年岁、小名、与早夭的公主均对得上，且容貌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
臣前些日子与丽娘闲聊宫学趣事，发现她对‘长乐公主’一无所知。
还有陛下与娘娘对丽娘的格外关注
臣并非愚钝之人，将这些串联起来，加之那日丽娘无心之言
臣斗胆，猜测丽娘，或许便是
长乐公主殿下。”
他每说一句，李世民的脸色就变幻一分，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然。
他背过身，看向廊外萧瑟的庭院，良久不语。
就在张呈以为帝王将要震怒，或者至少会厉声呵斥他妄揣上意时，李世民却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掩饰其中的痛苦与无奈：
“是啊丽娘，就是丽质。
朕与观音婢的嫡长女，长乐公主，李丽质。”
他转过身，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武德九年，玄武门那夜秦王府也并非全然安稳。
有乱兵冲击，有贼人趁火打劫，府中一片混乱。
丽质彼时方才三岁，由乳母带着，不知怎的，竟在混乱中走失
等朕稳住大局，派人四处搜寻，只找到重伤濒死的乳母，说将小郡主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旧人带出府躲避，却不知具体去了何处
朕与观音婢，几乎将长安翻了过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仿佛又回到了那绝望的三年。
“朕对外只能宣称公主急病夭折，以免再生事端，也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观音婢因此大病一场，身子至今未复原初。每逢丽质生辰、忌日，她都要偷偷垂泪朕这心里”
他看向张呈，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后怕：
“直到那日，在杂货铺见到丽娘，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活着，她长大了，她被你养得这么好，这么健康活泼，知书达理！朕当时恨不能立刻相认，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不松开！”
“可是朕不能！”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与父亲的痛苦，
“她叫你‘先生’，对你全然依赖信任。
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只当自己是你从路边捡回的孤女。
朕若骤然相认，告诉她她是公主，她的亲生父母是皇帝皇后，这三年的安稳生活、对你的全部认知都将天翻地覆！
她才六岁！朕怕吓到她，怕她无法承受，怕她恨我们这三年对她的‘抛弃’！
更怕强行相认，会伤了她与你之间，那比血脉更珍贵的亲情！”
他向前一步，竟不顾帝王之尊，对着仍跪在地上的张呈，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张呈，张县子！朕这一礼，谢你当年雨夜收留之恩，谢你三年尽心抚养之德，谢你将丽质教导得如此出色！此恩此德，朕与观音婢，永世不忘！”
张呈慌忙避让，连道：
“陛下不可！折煞臣了！臣不知公主身份，只是只是遵循本心。”
“不知身份，却能视若己出，倾心教导，此心更为可贵！”
李世民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放心，朕并非要立刻从你身边夺走丽质。
朕与观音婢商议过，关于丽质的身份，关于日后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张呈抬头，有些不解。
“对，顺其自然。”
李世民点头，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多了一份父亲的柔和，
“朕会让她继续在你身边长大，继续叫你‘先生’。
朕与皇后，会以姨母、姨父，或者其他合适的身份，慢慢靠近她，关心她，让她重新熟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