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的初夏，长安城被一桩盛事点燃了全城的热情——襄城公主与宋国公萧瑀长子萧锐的婚期，终于定了。
婚期前数日，襄城公主所居的宫苑内，一派繁忙喜悦中透著几分待嫁少女特有的活泼与一丝忙乱。
这日，公主将几位皇室姐妹、郡主及交好的勋贵贵女请来，既是婚前闺中最后的相聚，也为一同商议婚礼那日的“障车”嬉戏。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连年仅七岁、常随蓝田侯张呈入宫的丽娘，也收到了一份精致的请柬和一套量身裁制的簇新樱草色襦裙。
“丽娘还小，本不该劳动，”
襄城公主携著丽娘的小手，对满屋珠环翠绕的姐妹们温言笑道，眉宇间却有一丝即将为人妇的温柔与些许对幼妹的关照。
“只是想到那日人多事杂，她又是个招人疼的孩子，蓝田侯又另有要事在身，丽娘独个儿在旁我也不放心。”
她的目光掠过满堂笑语盈盈的姐妹，最后落在那位安静坐在窗边、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少女身上，那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另一位公主，太上皇李渊的第八女，年方十六的九江公主。
九江公主并未参与众人的热烈讨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临窗的绣墩上，侧着脸，怔怔地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那鲜艳浓烈的红色，在初夏的阳光下灼灼耀目，像极了喜庆的大红，却也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顾、开到极致的孤艳。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那片绚烂的红，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未知的地方，精致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却也笼著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轻愁。
襄城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由得轻轻一叹。
她如何不知这位小姑姑近日的心事？自己即将出嫁，满心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些许忐忑，但这份忐忑至少是明朗的、有着落的。
可九江姑姑最近宫中隐约有风闻，说朝廷为安抚新近归附的突厥诸部，彰显天可汗怀柔四海之德，有意择选适龄的宗室女下嫁和亲。
皇室中，与她年龄相仿、身份又足够尊贵的未婚女子
襄城公主心中一紧，几乎不忍再想下去。
自己已然定下婚事，那么若这和亲之议成真，最可能的人选不言而喻。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声音放得更柔：“九江姑姑。”
九江公主似从遥远的思绪中被唤醒，睫羽微颤，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襄城公主对接，那眸中的轻雾尚未完全散去。
“我那日怕是分身乏术，” 襄城公主语气恳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可否劳烦姑姑，代为照看丽娘一二？她乖巧懂事，定不会给姑姑添麻烦。”
九江公主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个被襄城牵着、穿着樱草色衣裙、略显局促却努力站得笔直的小人儿身上。
她与这蓝田侯的养女并无交集，只隐约知她颇得皇兄皇嫂青睐。
略一沉吟，她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点了点头：“襄城放心便是，交给我吧。”
或许，照看这个天真懵懂的孩子，能让她暂时从那恼人的思绪中抽离片刻。
“丽娘，快来。”
襄城公主将丽娘轻轻推向九江公主的方向，“这位是九江公主，你要唤嗯，便随我叫‘姑姑’吧。
那日你便跟着九江姑姑，要听话。”
丽娘依言走到九江公主面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清脆：
“丽娘见过九江公主姑姑，给姑姑添麻烦了。”
九江公主伸手虚扶，细看这女孩，只见她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虽有些紧张，礼节却丝毫不差，显然是被用心教导过的。
她心中微软，温声道：“不必多礼，唤我姑姑便好。过来坐吧。”
待丽娘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小心翼翼坐下，九江公主将面前一碟做得格外精巧、甜味也较淡的荷花酥推到她面前，又示意宫女倒来一盏温热的梅子饮。
“尝尝这个，不太腻。若用不惯那边的奶酪，便喝这个。”
丽娘有些受宠若惊，小声道了谢，捧著梅子饮小口啜饮，一双大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四周兴奋讨论“障车”计策的姐姐们，耳朵也竖得尖尖的。
九江公主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觉得有趣，见她饮了几口饮子，神色放松了些，便轻声问：“可是觉得热闹，又有些怕生？”
丽娘诚实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热闹好看先生教过，多看，多听，也是学问。
就是姐姐们说的好些，丽娘听不太懂。”
她说的是贵女们讨论的某些诗词典故和长安贵族间的趣闻。
九江公主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有意思。
“听不懂无妨，看看热闹也好。你先生便是蓝田侯张县侯？”
提到先生，丽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拘谨消散无踪，用力点头：
“嗯！是先生！先生懂得可多了！他教我读书，算数，还教我看星星，做小风车，讲好听的故事！”
孩童的语调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