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贵女们聚集的稍后方,被九江公主牵着的丽娘,仰著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先生成为全场焦点,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赞美,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与欢喜。
她悄悄摇了摇九江公主的手,小声道:“姑姑,你看,先生厉害吧!”
九江公主低头,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光彩,又抬眼望向那个被众人环绕、依旧身姿挺拔、眉目沉静的男子。
方才那两首诗,她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一首情深隽永,一首风趣雅谑,皆非常人能及。
更难得的是,在那满堂喝彩与瞩目中,他神色依旧平静,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想起丽娘对他的全心信赖与崇拜,再结合此刻亲眼所见,九江公主心中对张呈的印象,已然清晰深刻了许多。
这个人,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勋贵子弟或文人墨客,似乎都不同。
“嗯,很厉害。” 她轻声回应丽娘,目光却未从那人身上移开,眸中神色复杂,若有所思。
障车礼成,欢声雷动,萧锐终于得以在张呈等相礼的簇拥下,踏入公主府大门,迎接他的新娘。
宴席的喧嚣渐渐散去,长安在夜色中重归沉寂,只余巡更宦官单调悠长的提铃声。
九江公主倚在窗边,夏夜的暖风带着花香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公主,夜深了,该安歇了。” 贴身宫女轻声提醒。
九江公主恍若未闻,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她才轻声问道:“阿月,你说你今日也听到了关于北边和亲的传闻,可是真的?”
名叫阿月的宫女是自幼服侍她的,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忧色,低声道:
“奴婢奴婢也只听了一耳朵,是尚食局两个管事嬷嬷悄悄说的,说朝中确有此议,为安抚那些归附的突厥酋长人选未定,但”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九江公主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白日里张呈饮酒赋诗、挥洒自如的模样,那般鲜活,那般自由,仿佛拥有无限可能。
而自己呢?就像这宫苑中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命运从不由己,只待那执棋之人随手一移,或置于高堂受人瞻仰,或弃于蛮荒零落成泥。
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想起早逝的母亲,想起如今困居大安宫、日渐阴郁的父皇,想起那些早已远嫁、音讯渐疏的姐姐们
这就是天家女子的宿命么?
“父皇近日心情可好?”
她忽然问。
阿月迟疑了一下:
“太上皇他昨日与萧公、陈公打了雀儿牌,似乎不甚畅快。
今日陛下与娘娘来请安,陪着说了会儿话,倒是无甚特别。”
九江公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父皇的心情,总是难以捉摸,时好时坏,但近些年,郁结的时候似乎越来越多。
她知道,那源于玄武门的旧事,源于被困在这华丽牢笼中的不甘。
自己这点心事,在父皇那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吧。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眼前却总浮现白日里那一幕:那人仰头饮酒,挥毫泼墨时的侧影。
那般耀眼,那般遥远。
次日,大安宫偏殿,雀儿牌的碰撞声再次响起。
李渊、萧瑀、陈叔达,以及被特意召来陪伴的九江公主,四人围坐。
牌局的气氛比起昨日,似乎更加沉闷。
李渊脸色晦暗,出牌也有些心不在焉。
“父皇,该您了。” 九江公主轻声提醒。
李渊随手打出,目光却瞥向窗外,忽然道:“九江,昨日襄城那丫头大婚,你也去了。
听说,那萧家请的相礼,很是出了些风头?”
九江公主心尖微微一颤,面上仍保持平静:
“是,父皇。蓝田侯张呈,才思敏捷,诗才惊人,众人都称赞不已。”
“蓝田侯张呈。”
李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牌面上敲了敲,看向萧瑀,“时文(萧瑀字),你如何看此人?”
萧瑀谨慎答道:
“回太上皇,张县侯确有其才,于实务杂学颇有建树,近日为皇后娘娘调理凤体,亦见其心细。
只是毕竟出身海外,根基稍浅。”
“根基浅”
李渊哼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陈叔达似乎为了缓和气氛,接口笑道:
“说到根基,老臣倒听闻一趣事。
圣人与皇后娘娘,似乎颇为属意此子,有意为其择一佳偶。
听闻,看中的是鄂国公府上的千金。”
九江公主理牌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李渊正要摸牌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叔达,眼神锐利得吓人:“尉迟敬德家的丫头?”
“是。” 陈叔达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暗悔多嘴。
“尉迟敬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