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李世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在张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难辨。
“义仓之设,乃固国本、安民心之大计,不可不慎,亦不可因循守旧,重蹈前弊。
魏征所言,老成持重,戴胄之议,亦是稳妥根基。”
他先肯定了魏征和戴胄,让反对派心中稍定。
随即,他话锋一转:
“然萧德言、朱子奢、阎立德所荐,亦非无的放矢。
张呈于实务格物,确有独到之处。
蓝田诸事,亦见其调理之能。
此番义仓新立,正需兼收并蓄,除旧布新。”
他看向张呈,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张呈。”
“臣在。”
张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出列躬身。
“朕意,特设‘提点天下义仓兴建规制事’一职,秩从四品下,由你兼任。
此职不涉具体钱粮征调,专司各处义仓选址勘定、仓廪规制图纸审定、储粮新法试点推行、以及督察营造质量、防范贪蠹损耗之章程拟定。
有直奏之权。所需人手、物料,可会同将作监、工部、及地方有司办理。
仍以民部(户部)总其纲,戴胄主之,你需与之密切协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德言三人:
“萧德言、朱子奢、阎立德,你三人既力荐,便从旁参赞协助。
另,可自弘文馆、国子监择通晓算学、格物之年轻官吏数人,入你麾下听用,组建衙署。”
最后,他看向张呈,补充了一句:
“你原领宫学博士一职,事务繁重,暂且卸去,以便专心义仓事宜。宫中行走如故。”
旨意一下,众人反应各异。
皇帝这一手,极为高明。
他没有完全采纳萧德言等人“总揽”的建议,避免了将张呈直接置于风口浪尖,也安抚了魏征等反对派——主导权仍在户部。
但同时,他又创造性地设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秩从四品下的“提点”职务,将“规制”、“章程”、“督察”、“试点新法”等核心且富有弹性的,容易出政绩(若做得好)的权力,交给了张呈。
这既给了张呈发挥的空间和名分(从四品下,已是不低的职事官),又限制了他的职权范围(不直接管钱粮),还塞给了他几个“举荐人”做副手,允许他组建自己的小班底。
这不再是简单的“用”或“不用”,而是一种带有明显扶持和考察意味的安排。
皇帝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朕要用,而且要让他做事,但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由朕决定。
卸去宫学博士,则是明确了工作重心,也暂时减少了他与皇子公主过于密切的日常接触。
萧德言、朱子奢、阎立德三人躬身领命,面色平静,仿佛对此结果并无意外。
魏征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退了回去。陛下心意已决,安排也算周详,他只能拭目以待。
尉迟敬德等人则是满心不忿,却又无可奈何。皇帝金口已开,此事便成定局。
张呈自己,心中震惊与困惑仍未散去,但更多的是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降临。
从四品下的职事官,专责天下义仓规制这跳跃太大了。
而且,皇帝解除了他宫学博士的职务,这意味着他未来与丽娘、高阳、乃至太子等人的日常教学接触将大幅减少,必须全力投入到这项陌生而艰巨的任务中去。
是谁在背后推动?目的何在?他毫无头绪。
但皇命已下,容不得他退缩或细想。
他撩袍,肃然跪下,声音清晰而沉稳,响彻大殿:
“臣,张呈,领旨谢恩。必当弹精竭虑,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托。”
立政殿内,晚膳已经备好。
李世民今日似乎特意空出了时间,与长孙皇后一同等着他们。
菜肴比平日“家宴”略丰盛些,但依旧遵循着张呈制定的“清淡易化、营养均衡”原则,多是些精致的时蔬、清蒸的鱼、炖得烂熟的羊肉,以及几样清爽的点心,还特意备了丽娘爱吃的乳糕。
“来了?快坐。”
长孙皇后气色看起来不错,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招呼他们入座。
李世民也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坐在主位,神色比在朝堂上柔和许多,对着张呈微微颔首。
行礼落座后,丽娘立刻被宫女伺候着净手,小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美食,尤其是那碟雪白的乳糕。
张呈看着孩子纯真的模样,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分。
用膳的气氛起初是安静而温馨的。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问了几句丽娘今日在府中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丽娘清脆的童音一一回答,说到自己临摹字帖得了先生夸奖时,小脸上满是自豪。
帝后二人听得眉眼含笑,连连点头。
待用得七八分饱,李世民放下银箸,拿起温热的巾帕拭了拭手,目光转向张呈,仿佛随口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