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的夏天,知了聒噪之下的长安城。
“提点天下义仓兴建规制事”公廨内却已是一片高效而冷静的忙碌景象。
张呈将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三日,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叠让阎立德、萧德言等协助老臣都为之瞠目的文书。
那不是传统的奏疏或条例,而是一套他们前所未见的“体系”。
第一份,是《天下州县义仓分级选址与风险评估总览》。
张呈没有沿用旧有行政区划,而是依据户部档案、地方志以及他设法搜集到的历年气候水文记录,将全国初步划分为“高风险频发区”、“中度风险区”、“低风险储备区”和“战略转运节点”。
每个区域下,又标注了建议修建义仓的等级(大型、中型、小型)和优先度。
他使用了大量简洁的符号和颜色标注,辅以简图,让人一目了然。
阎立德盯着那张巨大的绘在绢布上的示意图,半晌才叹道:
“张侯此图,如将军之沙盘,山川形势、要害之地,尽在掌中矣!”
第二份,是《义仓营造标准化规程草案》。
这草案的精细程度超乎想象。
它不再笼统地要求“牢固、干燥”,而是将仓体结构分解为“地基、墙体、屋顶、通风、防潮、防火”六大系统,每个系统下又列出数种不同材料、工艺、造价的“标准方案”,并附有简易的施工流程图和物料清单估算表。
例如,通风系统就提供了“陶管式”、“夹墙式”、“简易风道式”三种选择,对应不同成本和效果。
更令人叫绝的是,每项物料后面,都跟着一个奇特的符号和数字,如“青砖:每方墙需xxx块,损耗率x”。
“这这是如何算得如此之细?”
将作监派来协助的老匠头看得眼睛发直。
第三份,则彻底颠覆了众人的认知——《义仓粮储流转与账目管理新法》。
张呈摒弃了传统的“四柱清册”流水账,引入了一套名为“复式记账法”的体系。
每笔粮食的“收入、支出、结存”都被拆分为“借、贷”两方,登记在特制的、划有横竖格线的账页上,并对应唯一的“凭证号”。
旁边还附有“盘点表”、“损耗登记表”的样张。
负责协助的国子司业朱子奢,本是算术大家,捧著这份草案反复研读,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兴奋:
“妙!妙啊!如此记账,来龙去脉清晰无比,勾稽关系严谨如锁,若有贪蠹,几无遁形!此乃绝学!”
张呈将这几份核心框架抛出来后,便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执行。
他把自己从弘文馆、国子监选拔来的几名年轻人分成三组:勘察组、工艺组、账法组。
勘察组带着他设计的简易测量工具和表格,分赴预定试点地区进行实地勘测复核;
工艺组在阎立德和将作监工匠的指导下,开始按“标准方案”制作更详细的施工图和模型,并测算精确物料;
账法组则由他亲自带领,日夜不停地培训那套“复式记账法”,并编写详细的《仓吏操作手册》。
工作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但也很快遇到了难题。
难题一:数据缺失与失真。
勘察组回报,地方上报的田亩数、人口数、历年粮产与灾情记录,与实际情况和户部存档颇有出入,且散乱不堪,难以直接用于精确计算储量与选址。
难题二:工艺瓶颈。
工艺组在试验“夹墙通风”法的低成本替代方案时,发现用竹管易裂,用陶管价昂,用苇管涂泥则耐久性存疑,试验多次未达到理想效果。
难题三:人才匮乏。
懂新账法的人太少,培训进度缓慢,且地方仓吏多为世袭或荐举,能否接受并严格执行这套全新、严谨的账法,存疑。
就在张呈对着堆满案头的难题眉头紧锁,连续熬夜推演时,几桩“巧合”不期而至。
先是萧德言老先生“偶然”提起:
“老夫昔年阅前隋秘书省散逸旧档,仿佛见过大业年间,朝廷曾令天下郡县绘制‘风土记’,详载地形、物产、户数,虽经战乱,或有一二存于私家。
记得弘文馆东南角第三库,有些未及整理的旧筐,或可翻检?”
张呈立刻派人去寻,果然在积尘中翻出十余卷残破的隋代地方志抄本,虽不完整,但其中一些数据竟比本朝户部档案还要详实可靠几分,极大弥补了信息缺口。
接着,正在为通风材料发愁的阎立德,某日下值后被大安宫一名内侍叫住,说是太上皇有一件旧藏“无用”的陶器,形制奇特,让他去看看可否用作宫中花器。
阎立德去了一看,那哪里是普通陶器,分明是前代一种用于地下排水的大型陶制涵管的残件,其烧制工艺、接口方式颇具巧思,且显然成本可控。
他如获至宝,请示后,将残件带回将作监,与工匠连夜研究,不久便试制出了符合要求、造价低廉的改进型陶管,攻克了通风难题。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账法人才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