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对苏嬷嬷点头致谢:
“有劳嬷嬷,也请代为转告公主殿下,张某感念殿下关怀,劳殿下费心了。
他知道,九江虽然人回了宫,但这份细致入微的关切却通过苏嬷嬷和这些点点滴滴的安排传递了过来。
她不仅安抚了丽娘,关照了他的起居,甚至连丽娘的学业也细心查看了。
“侯爷言重了。”
苏嬷嬷恭敬回道,随后便安静地退至一旁,收拾食盒,并无多话。
张呈抱着丽娘,一边低声哄著,一边看着那瓶生机盎然的插花和桌上的点心。
那个总是沉静温柔、会因他注视而脸红的少女,即便身在重重宫墙之内,依然在用她周全而体贴的方式,照顾著丽娘,也关顾着他。
工学馆的筹建并非秘密,很快便在长安顶层的权贵圈中传开。
消息传到关陇军事贵族和山东世家的耳中,引起的反应多是玩味与不屑。
某位出身弘农杨氏的吏部官员在私宴上嗤笑:
“张蓝田倒是会邀宠,弄些奇技淫巧,哄得陛下开心。
如今竟要开馆授徒,教人做木匠、算账房?岂不闻‘君子不器’?
匠人之术,也配登弘文馆之堂?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与长孙家关系密切的关陇将领在家中对子侄言道:
“陛下要用此人,自有深意。吾等只需冷眼旁观。
那些匠户、胥吏之子,纵然学得些许本事,难不成还能科举入仕、位列朝班?
到头来,不过是给将作监、少府监多添几个手艺好些的工匠罢了。
于大局何损?不必过多理会,平白失了身份。”
山东世家清谈之会上,更有人引经据典:
“昔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然治国平天下,岂在规矩绳墨之间?
张呈所倡,不过末技。朝廷取士,德行为本,经义为要。
此等工学馆,热闹一时则可,欲动摇国本,撼动士林,无异于蚍蜉撼树。”
嘲讽、轻视、不以为然,是主流的态度。
他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工匠永远是工匠,吏员永远是吏员,再好的技术,也越不过“士农工商”的等级鸿沟,更触碰不到真正的权力核心。
张呈和他的工学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的玩物,或是用来点缀“贞观盛世”包容并蓄的门面,无足轻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短视。
东宫之中,李承干得知此讯,眼中露出热切的光芒。
他见识过那些“奇技”在义仓规制中展现的力量,隐约觉得,这位姑父所做的,或许是件真正了不起的事。
而卫王府内,年仅十岁却已聪颖过人的卫王李泰,听闻此事后,眨了眨眼睛,对身边的伴读说:
“算术、绘图、格物听着倒有趣。改日,或可向父皇请旨,去这工学馆瞧瞧?”
各种目光,或冷或热,或明或暗,已聚焦于那座仍在紧锣密鼓筹备中的小院。
无人能预见,这里即将点燃的星星之火,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燎原之势。
秋意渐深,弘文馆旁那处原本冷清的院落里,灯火熄灭得一日比一日晚。
夯土声、锯木声、激烈的讨论声,开始打破以往的寂静。
张呈站在初具雏形的“工学馆”正堂前,看着门楣上尚且空白的匾额位置,目光沉静而坚定。
贞观四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还未进腊月,铅灰色的云层便沉甸甸地压低了长安的屋脊,傍晚时分,细密的雪籽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皇城的朱墙碧瓦,也染白了蓝田侯府庭院中的那株老梅。
张呈独自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并未披氅衣,只著一件厚实的青灰色棉袍。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转瞬即逝的湿痕。
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让他因连日劳碌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义仓规制已颁行天下,工学馆的架子也算初步搭起,师资、生员、首期课目皆有了着落,只待来年开春便可正式开馆授课。
这大半年来,他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在朝堂、工坊、私邸、宫廷与各方贤达之间奔波周旋,几乎未曾停歇。
此刻,望着这漫天飞雪,听着雪落屋檐的簌簌轻响,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随着这静谧的雪夜松弛下来。
然而,思绪却飘得更远。
他想起自己莫名来到这个时代的最初惶惑,想起那个血腥之夜后捡到丽娘时的震动与决心,想起初次面君、救治皇后、襄城婚礼上赋诗、大安宫牌局的惊心动魄、以及这大半年来在义仓与工学馆中倾注的无数心血
桩桩件件,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前行,而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究竟扇动了多少微风?又能改变多少既定的悲欢?
工学馆这棵幼苗,能否顶住士林清议的寒风与朝堂博弈的霜雪?
自己与九江之间,那层未曾捅破、却日益清晰的窗户纸,又将在何时、以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