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张呈并未太在意,只当是聊胜于无的补充。
但随后几年,他坚持用留下的种子继续小范围轮作,并引入了更精细的田间管理(间苗、施肥、除虫等粗浅概念)。
渐渐地,这些作物的长势和收成,明显超过了蓝田当地同期种植的传统品种。
尤其是黄豆和花生,荚果饱满,产量估算下来,折合亩产比当下常见的粟、麦等主粮竟高出近三成到五成,且种植豆类还能肥田。
这对于经历过隋末饥荒、深知粮食重要的李渊来说,无意中窥见的这一幕,不啻于发现了金山银山!
那是在贞观七年春,李渊来小住时,偶然溜达到试验田边,看到地里郁郁葱葱、植株明显壮硕于周边田地的豆苗和花生苗,仔细询问了老仆,得知这竟是张呈“胡乱”种了好几年、且产量颇高的“奇种”后,老爷子当场就瞪圆了眼睛。
“暴殄天物!败家子!”
李渊气得胡子直翘,指着闻讯赶来的张呈的鼻子骂,“此等祥瑞嘉禾,关乎万民肚腹,国之根基!
你竟就这般圈在自家后院,种著玩儿?!还种得如此稀疏拉拉,不成体统!”
张呈被骂得有点懵,试图解释:
“太上皇,这只是些尝试,种子来源呃,比较特殊,数量也有限,还需观察稳定性”
“观察?老夫来替你观察!”
李渊一挥手,不容置疑地宣布,“从今日起,这块地,归老夫了!
你,还有你手下那些小子,未经老夫允许,谁也不准靠近!
种子你给老夫备足,其他的,浇水、除草、施肥
老夫亲自来!老夫倒要看看,这些宝贝到底能有多大的能耐!”
于是,蓝田侯府后园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年近古稀的太上皇李渊,脱下锦袍,换上粗布短打,头戴斗笠,真的一板一眼地在试验田里忙活起来。
他不仅不许张呈再“糟蹋”土地,还从宫里要来了两名精通农事的老宦官打下手,严格按照张呈之前那套(在李渊看来仍嫌粗糙)的方法,甚至更加精细地进行管理。
张呈提供的每一粒种子都被郑重记录、分区播种。
老爷子每天都要去田边转好几趟,看着苗情,那专注和期待的眼神,仿佛在凝视著大唐未来的粮仓。
当然,也有例外。
老爷子对宝贝孙女长宁公主李丽娘,那是毫无原则的宠爱。
丽娘可以随时跑到试验田边,陪着“阿翁”说话,甚至被允许在老爷子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一些简单的间苗工作。
一老一少在田埂边的身影,成了蓝田侯府最温馨的画面之一。
丽娘也乐得将当年和先生一起“变戏法”的故事讲给阿翁听,听得李渊又是感慨又是后怕,连连叮嘱:
“好孙女,以后可要看紧你先生,这等好东西,万不能再让他胡乱处置了!”
至于这些高产作物的种子来源,张呈对外一律含糊其辞,推说是“游方时偶得”、“海外商贾所赠”、“前朝秘藏”云云。
李渊虽心有疑虑,但看在实实在在的秧苗和预估产量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全力扑在“种好这块田”的伟大事业上。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待这一季收获,验证了产量稳定性后,该如何说服儿子李世民,将这些“嘉禾”逐步推广开来。
这或许,是他这位退位太上皇,能为大唐江山、为子孙后代,留下的另一份不亚于开国之功的遗产。
这日,春光明媚,惠风和畅。
长宁公主李丽娘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宫学算学课业,穿过月洞门,脚步轻快地走向先生的书房。
春风拂过她日渐抽条的身姿,发间一枚精巧的蝴蝶银饰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那是去岁生辰时,九江姑姑所赠。
如今的她,面对“公主”身份早已从容。
在宫学,她是严谨而不失活泼的“丽娘先生”;
在工学院,她是协助处理庶务、偶尔还能就账目问题提出精妙见解的“小张助教”;
在帝后面前,她是备受宠爱、偶尔也能承欢膝下的“义女”;
在阿翁(李渊)的试验田边,她是那个能耐心听老人讲半天农事、偶尔提出一两个让老爷子都愣一下的“傻问题”的贴心孙女。
一切都很好,平静而充实。
只是偶尔,在静谧的深夜里,或看到镜中自己与长孙皇后隐约相似的眉眼轮廓时,去岁春天接旨的那一幕,会毫无预兆地掠过心头,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悸动。
时间倒回贞观七年,春寒料峭之时。
那时的东宫,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太子李承干的消渴症再次猛烈复发,来势汹汹,比贞观五年的那次更为骇人。
太子高热昏沉,呕吐不止,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东宫太医署束手无策,连被紧急请入宫的孙思邈都面色凝重。
谣言在长安悄悄蔓延,甚至已有悲观的朝臣开始私下议论“国本”之事。
当所有人都近乎绝望时,是张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