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知道，是时候将那些令人脊背发寒的谋划，呈于御前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以一种尽量客观、平实的语气，复述张呈提出的那四条策略——焚草投盐、惑神乱心、反间促斗、绝其侥幸。
每说一条，他都仔细留意著皇帝的反应。
随着李靖的讲述，李世民脸上的神情从专注，渐渐变为凝重，继而是深深的震动。
最后，当听到“绝其侥幸”中关于利用地形、陷坑、腐尸污染水源以截杀溃兵时，即便是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心志坚毅如铁的天可汗，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御案边缘。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冰鉴融化的细微滴水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蝉鸣。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因听闻如此周密狠辣、超越传统战争范畴的谋略而产生的滞闷与寒意吐出。
“焚其草场，绝其盐泉，乱其信仰，间其骨肉，绝其退路”
李世民低声重复著这些策略的核心，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与冰霜的味道。
“系统摧毁，不留余地这已非战阵争雄，而是绝户灭根之策。”
他抬起头，看向李靖，眼中光芒闪烁：
“药师，你以为此策如何？”
李靖沉默片刻，沉声道：
“回陛下，此策太过阴鸷狠绝，有伤天和，亦恐损陛下仁德之名。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若纯以兵家‘胜’道论之，此策实乃事半功倍、犁庭扫穴、永绝后患之上上选！
其思虑之深、角度之奇、对敌弱点把握之准，老臣平生仅见。
若运用得当，确可极大减少我军正面强攻之伤亡，缩短战事时日，并以最小代价，最彻底地解除吐谷浑之患。
蓝田侯真乃不出世之奇才，亦是极为危险之谋士。”
他将“危险”二字咬得略重。
如此人物，其智近乎妖，其谋可倾国。
用之得当，乃国之利器；若有一日其心不稳，或为他人所用
李世民听懂了李靖的未尽之言。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殿外明晃晃的阳光，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张呈，张文和。
河边垂钓的闲适侯爷，两仪殿上怒发冲冠、喊出铮铮铁言的国舅，工学院里博学耐心的祭酒，此刻，又披上了一层“算无遗策、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的毒士阴影。
这个人，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映照出的，会是怎样的天空与锋芒。
“朕知道了。”
最终，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药师，你此番西征，总领全局。蓝田侯所言，可作参考。
如何取舍，如何运用，分寸火候，皆由你临机决断。
朕只要结果——吐谷浑，再无进犯之力。
至于用何手段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朕，不罪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坚定：
“至于张呈他献此策，是出于对高阳的回护，对大唐国威的维护，其心可鉴。
此人，智计虽深，然重情，有软肋（九江、丽娘等），亦知进退。
只要朕以诚待之，以情系之，以势导之，他便永远是朕的蓝田侯，是大唐的‘文和’。”
“老臣明白。”
李靖肃然应道。
有了皇帝这句“不罪你”和“临机决断”的授权，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至于如何运用那些“文和之策”，他自有为帅者的权衡与担当。
君臣二人又就具体的进军路线、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等细节商讨良久。
当李靖告退，走出两仪殿时，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但他心中那因“文和”二字和那些毒计而产生的寒意，已被一种更为沉毅的决心所取代。
战争本就残酷。
既然有人给出了最快结束残酷、最大限度保护大唐儿郎的“捷径”，哪怕这条捷径布满荆棘与阴影，他李靖，也愿意提着刀，为帝国，趟过去！
回到府中，李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仔细参详张呈提出的几条计策。
如今出征已经提上了日程，因此张呈所提的需要耗费许多时日才能达成的策略可以暂且搁在一旁。
而其他的，则可以与既定战略相结合，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思索了片刻，李靖从书房的一处暗格中取出了几个用黑布包裹的竹简，从中取出一卷尚未写完的，闭目思索了片刻，随即提笔开始书写。
此番与张呈的一番对话，对这位老帅的启发可以说是全方面的。以往军阵拼杀，拼的是战法是后勤是兵器是战将，李靖经营此道已经数年，就目前来看可谓是当世佼佼。
因此李靖也萌发了将自己数年以来的心得记录下来的想法，兵书已经写了五卷有余，本想着此次出征吐谷浑，回来便可为这最后一卷兵书写下句点。
可谁知从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