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不敢再听下去,他怕再听下去,自己脑子里那套好不容易创建的学问体系,会彻底崩塌成一地碎片。
他脸色有些发白,又深深看了一眼院内那对奇特的“师徒”。
——从容笃定的少女,和懒散不羁的“先生”,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身子,轻手轻脚却又无比迅速地逃离了这个小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李泰却觉得眼前有些发花。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球形大地”、“绕日旋转”、“万有引力”这些词,以及张呈那副将如此惊世骇俗之言随口道来的漫不经心模样。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荒谬”的想法甩出去,却发现它们像生了根一样。
舅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那些学问,到底从哪里来的?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足以掀翻整个天地认知的话来?
还教给丽娘?
李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茫然,以及对张呈这个“舅舅”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他忽然觉得,自己修撰《括地志》,想要弄清楚脚下大地的模样,在舅舅那些随口道出的“宇宙鸿荒”面前,简直渺小得可笑。
他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
不管怎样,那些太过玄远的东西,不是他现在该深究的。
眼下,还是先把《括地志》的务实部分做好,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证明自己的才学与价值,才是正经。
只是,当他再次提笔,试图描绘某处山川形胜时,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大地真是圆的,那这图上画的山川、道路又该是怎样的呢?
蓝田侯府的午膳时光,向来是全家最放松的片刻。
今日菜式简单却鲜美,一道清蒸鲈鱼,一碟胭脂鹅脯,几样时蔬,并一钵火腿鲜笋汤,都是九江公主按著家人口味安排的。
兕子被乳母抱在特制的高椅上,正努力用她的小木勺与碗里的肉糜蛋羹“搏斗”,小脸上沾了几点蛋渍,模样憨态可掬。
然而,餐桌上的话题,却远不如食物那般“家常”。
“先生,您昨日说,星辰并非镶嵌于天球之上,而是如太阳一般,是自身能发光发热的庞大火球,只是离我们极其遥远。
那它们发出的光,抵达我们眼中,是否需要时间?
这时间可否度量?”
丽娘咽下一口饭,放下银箸,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张呈,问出了一个让旁边正在细心挑出鱼刺的九江公主动作微微一顿的问题。
张呈夹了一筷子鹅脯,闻言随意地点点头,仿佛在讨论天气:
“自然需要时间。光行虽速,然宇宙浩瀚,星汉迢迢。
譬如我们看到的太阳之光,乃是它约莫嗯,粗略计之,八分余钟(张呈心中换算,约八分钟多)前发出的。
至于其他星辰,近者如某些亮星,其光到达需数年;
远者那些微弱星光,或许已是千百年前,乃至更为古早之时发出的光芒了。
我们仰望星空,实则是在仰望历史的尘埃,古老的光辉。”
“八分钟?数年?千百年?”
丽娘微微睁大了眼,即便她已接受了许多新概念,此刻仍感震撼。
“那我们此刻所见星空,岂非是
不同时代星辰的‘幻影’交织而成?
有些星,或许在我们看到它时,早已湮灭不存?”
“不错,很有见地。”
张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扒了一口饭,语气依旧平淡。
“此所谓‘光行时差’。
故而天文观测,不仅是观空间之广,亦是窥时间之长。
若能精确测量星光抵达之时间,结合其方位变化,或可推算星辰之距离、运动乃至宇宙之尺度与年岁。
不过,此中测量之法,所需精度,远非当下器具所能及,或许千百年后,方有解决之道。
吃饭吃饭,汤要凉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个涉及宇宙时空本质、测量学极致难题的宏伟命题,归结为“千百年后或许能解决”,然后催促女儿喝汤。
一旁,九江公主早已停了挑鱼刺的动作,一手揽著不安分扭动的兕子,一手端著汤碗,一双美眸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里面清清楚楚地写满了茫然。
什么光行时间,什么历史尘埃,什么宇宙尺度每个字她都听清了,可连在一起,她只觉得像在听天书,不,比天书还难懂!
她自幼也读诗书,通晓经史,可丈夫和女儿此刻讨论的东西,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懵懂的稚子,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小星星在转圈圈,晕乎乎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八分钟”是多久,“光”难道不是瞬间即至的吗?
可看丽娘听得专注,张呈说得随意,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插嘴比较好,免得暴露自己的“无知”。
她只得低下头,默默地舀起一勺汤,喂到正伸手要抓她簪子的兕子嘴边,心里那点因听不懂而产生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