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李承干再次开口。
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因紧绷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沉凝:
“陛下既以国事相询,称臣为‘太子’,臣,便以大唐储君之身份,回陛下之问。”
他略一停顿,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面露不安的魏王李泰,扫过神情凝重的李孝恭、李道宗,扫过脸色阴沉的舅舅长孙无忌,最后,与母亲长孙皇后那双盛满担忧与惊惶的眼眸短暂交汇,从中汲取了一丝温暖的力量,随即重新坚定地迎向父皇。
“陛下欲加魏王仪仗,准其增扩文学馆,以褒奖其修撰《括地志》之功。
单以此事论,魏王潜心文事,考订舆地,其志可嘉,其行可勉。
若纯以兄长身份,臣乐见弟有所成,亦愿倾力相助。”
他先给予了肯定,姿态磊落。
但随即,话锋如出鞘之剑,骤然转向:
“然!”
李承干声音提高,目光灼灼,直刺问题的核心,“陛下今日于此家宴,于酒酣耳热、至亲环列之际,金口玉言,厚赏亲王,更以‘国事’之名,询于储君。
——此绝非寻常家事闲谈,亦非单纯父子论功!
此乃陛下以天子之尊,行封赏之实,并示于众!”
“陛下,”
他向前微踏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贞观礼》有制,亲王仪仗,各有定数,非大功、重典、特旨,不得轻加。
魏王修书,固是雅事,然其功绩,可曾勘定?可曾经三省议定?可合‘大功’之典?
陛下因一时欣喜,于私宴之间,即欲逾制加恩,此非以私情凌驾国法,为何?”
“再者,”
不等面色已然沉下的李世民开口,李承干的言辞愈发犀利,如同连珠箭发,直指众人心照不宣的痛点。
“陛下屡于朝堂,盛赞魏王,称其‘肖朕’、‘贤能’。
魏王亦聪敏勤学,交游士林,声望日隆。
此本为美事。
然陛下可知,陛下每赞魏王一句,朝野之中,便有十句揣测陛下圣心所属之私语!
陛下每厚赏魏王一尺,东宫臣属,便觉储君之位,似远一丈!”
他胸膛起伏,因激动而脸色涨红,但话语逻辑却异常清晰,将多日来的郁结与观察,化为最直接的控诉:
“陛下溺爱幼子,人伦之常,儿臣不敢有怨。
然陛下身为天子,掌九州权柄,系天下安危!
天子之爱,当为大爱,爱江山社稷之稳固,爱嫡庶长幼之有序,爱朝堂人心之安定!
而非以帝王之威,行偏私之赏,徒令圣心之好恶,凌驾于祖宗法度之上,更亲手在诸子之间,划下猜忌沟壑,于朝臣之前,布下党争疑云!”
“此非父子家常,此乃动摇国本之肇端!”
李承干的声音已然带上金石之音,在寂静的大殿中铮铮作响。
“陛下今日因魏王修书之雅好而加仪仗,明日是否可因魏王诗赋之佳句而赐封土?
后日,又当如何?长此以往,礼法何存?纲常何在?
储贰之位,是依《贞观礼》、依祖宗法,还是依陛下今日之喜恶、明日之心情?!”
“陛下口称问‘太子’国事,所行却是以私废公,以家乱国!
此非问政,实乃以君父之威,行离间天家骨肉、搅动朝局是非之举!
儿臣斗胆请问陛下,这,便是陛下要教于‘太子’的为君之道、御下之术、齐家之法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李承干毫不退缩地直视著李世民,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动,但那绝非怯懦的泪水,而是积压了太久委屈、愤懑、以及对父子亲情竟沦落至需要如此赤裸裸政治交锋的痛心与失望!
“承干!住口!”
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住,颤声低呼,脸色苍白。
她从未想过,一向温驯甚至有些软弱的儿子,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犀利、如此毫不留情地指责他的父皇,指责当今天子!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她心中某处,又为儿子这番掷地有声、全然站在“太子”立场上的话而感到震动。
李孝恭与李道宗早已正襟危坐,面色肃穆至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成了两尊泥塑木雕。
这等涉及皇帝家教、储位暗涌的激烈言辞,他们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字也不敢掺和。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然铁青,他死死盯着李承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外甥。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常年生病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是谁?是谁在背后教他?张呈?除了那个行事莫测的蓝田侯,还能有谁?!
他心中警铃大作,对张呈的忌惮瞬间升至顶点。
魏王李泰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缩在席位上,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
他修书邀宠,本意只是讨父皇欢心,彰显才华,何曾想过会引发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