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仿佛能看到那个在蓝田河边悠闲钓鱼、在工学院里从容授课的身影:
“这小子,此时怕是正优哉游哉,等著看朕这边的‘好戏’,等著看朕如何反应吧?
‘文和’张文和,戳人肺管子,你倒是专业得很。
王德屏息静气,不敢接话。
殿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括地志》上,李泰娟秀的字迹旁,有工学院特有的清晰规整的标注和图示。
兄弟合作,其利断金这本该是佳话。
“他教太子说的那些话”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复杂。
“虽然难听,虽然让朕下不来台但,未必没有道理。”
王德心中一震,悄悄抬眼。
李世民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疲惫与自嘲:
“朕这些年,对青雀,是偏爱了些。
总想着他聪慧,多鼓励些无妨。
却忘了,朕不仅是他们的父亲,更是天子。
天子之爱,一念之差,便是祸端。
太子说得对,若朕继续如此,今日加仪仗,明日又当如何?
朕难道真想看到他们兄弟,步上朕与的后尘吗?”
他没有说完,但王德已惊出一身冷汗。
陛下这是承认太子(或者说张呈借太子之口)的指责,并非全无道理?
甚至,隐隐有赞同和后怕?
“朕自诩天可汗,扫平四海,竟也会因储君日渐长成、显露锋芒而心生隐忧,刻意压制难道,朕是真的老了?
开始惧怕未来了吗?”
李世民的声音几不可闻,更像是在扪心自问。
这番内心的剖白,让王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何等骄傲,竟会在此刻,流露出如此深重的自我怀疑与反思!
这远比单纯的愤怒,更让王德感到惶恐。
良久,李世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迷茫与自省迅速褪去,重新凝聚起帝王的清明与决断。
他看向王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张呈此举,虽有私心,亦是为国本计,为太子计,甚至也算是点醒了朕。
其心可鉴,其行可恕。”
王德刚松了半口气。
“但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与恼火。
“他教唆太子,用如此方式,让朕在至亲重臣面前下不来台,这笔账,不能不算!
当舅子的给朕上眼药,还上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有效!
这口气,朕得出!”
王德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德。”
“老奴在。”
“明日,你去一趟蓝田。”
李世民在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似乎要批阅奏章,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吩咐晚膳加个菜。
“陛下有何旨意?”
王德连忙躬身。
“传朕口谕,兼拟敕令,蓝田侯张呈,御前嗯,举止失当,罚俸两年。”
李世民头也不抬。
“呃陛下,以何名目?”
王德小心翼翼地问。
这罚得不算重,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御前失仪”上次用过了,这次太子的事又没实证指向张呈
李世民笔尖一顿,抬起眼,看了王德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这么不识趣”。
他忽然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搁,没好气地甩了一句:
“要什么名目?明日你去宣旨,看他出门接旨,先迈的哪只脚!就用那个理由!”
说罢,也不等王德反应,霍然起身,一甩袖子,径直转身回内殿去了,留下王德一个人捧著空白的敕令用笺,在空旷的大殿中凌乱。
先迈哪只脚???
王德当时捧著笺纸,看着皇帝怒气冲冲(或许还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只觉得一股荒诞感直冲天灵盖。
伴君如伴虎,他今日算是又深刻体会了一次,这“虎”有时还挺幼稚?
于是,便有了今日蓝田侯府门前,那出“左脚先迈,罚俸两年”的荒诞戏码。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王德揉着眉心,回想起陛下最后那句赌气般的话,又想起张呈接过圣旨时那了然于胸、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以及那句“下次先迈右脚”的回应
这对君臣,这对郎舅,还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个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提醒,一个用最荒诞不经的方式回应。
看似胡闹,底下涌动的,却是对国本未来的深沉忧虑,对至亲晚辈的曲折维护,以及那种唯有在极度信任与亲近之下,才会产生的“自家事”般的任性与磨合。
王德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最终,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
罢了,陛下这口气,总算是用一种无伤大雅的方式出了。
蓝田侯那边,显然也心领神会,甚至乐得配合。
太子经此一事,想必也能更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