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英华？
那位在长安城中以干练爽利、持家有方闻名，却又因当年与自己那场无疾而终的“可能”而常被坊间惋惜谈论的将门虎女？
她的父亲尉迟恭前几年因北边突厥残余不靖，被陛下外放为襄州都督，近年并不常在长安。
尉迟府偌大家业，全赖这位大小姐内外操持，井井有条，赢得了上下一致的称赞。
张呈自问，与这位尉迟小姐的交集实在不多。
除了数年前襄城公主婚宴上那场拼酒和赋诗，以及后来因其弟尉迟宝琪在工学院就学而偶有照面，私下并无深交。
尤其在他娶了九江公主后，彼此更是刻意保持了距离，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如今，在这等风口浪尖、自己“失势下狱”、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敏感时刻，尉迟英华竟主动前来宗正寺探望？
这绝非寻常的礼节性拜访。
这背后代表的，是尉迟府的态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解读为那位远在襄州、圣眷未衰的鄂国公尉迟恭的某种政治表态。
无论她是出于个人情谊，还是家族考量，这份“雪中送炭”的姿态，分量不轻。
张呈收起散漫的心思，整了整身上素净的袍服，对属官道：
“有请尉迟小姐。
不多时，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在属官的引导下，步入小院。
尉迟英华今日未著华服，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式样的深青色襦裙，外罩半臂，头发利落地梳成高髻，以一根素银簪固定，不施粉黛，却更显眉目清朗，英气勃勃。
几年的历练，褪去了少女时些许的跳脱飞扬，沉淀下沉稳干练的气度，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明亮有神，顾盼间自有锋芒。
她手中还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竹制食盒。
“尉迟英华，见过蓝田郡公。”
她走到近前，依礼福身，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目光在张呈脸上停留一瞬，见他虽身处“囹圄”，却面色红润，神态从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尉迟小姐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张呈起身虚扶，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态度客气。
“不知尉迟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宝琪在工学院，有何需要照应之处？”
他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双方最“正当”的联系点——她的弟弟尉迟宝琪。
尉迟英华从善如流，在石凳上坐下，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闻言微微一笑：
“劳郡公挂心，宝琪在工学院很好，前几日还托人捎信回家，说在军械所颇有所得，对郡公与学院师长感念不已。
他年轻鲁莽，往日多得郡公看顾指点，英华在此谢过。”
说著，又敛衽一礼。
“宝琪天资聪颖，肯下苦功，于器械一道确有天赋，将来必成大器。”
张呈点头赞道，语气真诚。
两人就著尉迟宝琪的话题，又聊了几句工学院的近况，尉迟英华对工学院如今的“半停摆”状态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却也识趣地没有深问。
气氛看似融洽，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藩篱，完全是客气而矜持的社交辞令。
片刻后，尉迟英华似乎觉得该说的客套话已说完，便指了指带来的食盒，道：
“听闻郡公在此清修，家母特意让厨下做了几样家常点心，命英华送来，聊表心意。
非是什么贵重之物，还请郡公勿要推辞。”
她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做得十分精致的糕饼，香气扑鼻。
“多谢尉迟夫人厚意，也劳烦尉迟小姐亲自走这一趟。”
张呈连忙道谢，心中却明镜似的，这绝非简单的“送点心”。
鄂国公夫人或许有示好之意，但让未出阁的女儿亲自来这敏感之地，绝非寻常内宅夫人会做的决定。
这更像是尉迟英华自己的主意，借了母亲的名头。
尉迟英华将点心一一取出摆好，又为张呈斟了一杯自带的清茶（未动宗正寺的茶水），动作流畅自然。
做完这些，她似乎完成了任务，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张呈，目光清澈：
“点心已送到，家中尚有琐事，英华便不久留了。郡公保重。”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
张呈也起身相送，心中那份疑惑却愈发浓重。
难道真的只是来送个点心，表个态？
这不符合尉迟英华一向利落的作风。
他心中念头转动，口中道：
“有劳小姐。也请代我向尉迟夫人问安。如今我身在此处，不便多言，唯望府上一切安好。”
尉迟英华走到院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迈出去。
她背对着张呈，沉默了片刻。
春日的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带来她身上一丝似曾相识的清雅茉莉香。
这香味
张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尉迟英华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平静疏离，而是涌动着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