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夏末,长安城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卫国公李靖,率领平定吐谷浑的得胜之师,班师回朝。
献俘、告庙一系列庆典之后,便是论功行赏的朝会。
两仪殿内,气氛庄重而热烈。
李世民高踞御座,对李靖及此次西征诸将的封赏毫不吝啬。
李靖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增食邑七百户,赐帛两千匹,金银器若干,其长子李德謇亦得授官职。
副大总管侯君集,进封陈国公,实封一千户,赏赉丰厚。
高甑生、李大亮、执失思力等将领,亦各依战功,加官进爵,赏赐有差。
阵亡将士抚恤从优,立功士卒按等授勋。
一时间,殿内谢恩之声不绝,洋溢着凯旋的荣耀。
然而,就在这封赏已毕、其乐融融之际,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侍御史柳范出列,手持玉笏,面色肃然,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卫国公李靖,统军有方,克敌制胜,开疆拓土,其功甚伟,陛下封赏,理所应当。
然,臣闻此次西征,为求速胜,军中曾用焚毁草场、污秽水源、散播流言、离间敌酋等非常手段!
此等行径,虽收奇效,然有伤天和,有悖仁道,更恐离间人心,非堂堂天朝、仁义之师所应为!
长此以往,恐令四夷寒心,有损我大唐煌煌国体,怀柔远人之德!
卫国公身为统帅,难辞其咎!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许多官员面露复杂之色。
柳范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虽然战报中语焉不详,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奇计”的传闻早已在朝野间悄悄流传。
不少人心中对此也颇不以为然,认为有失光明正大,只是碍于李靖大胜的威势和李世民的宠信,不敢直言。
如今柳范以御史风闻奏事之责挑明,瞬间将李靖置于一个微妙的位置——功是功,但这“手段”是否合乎“道义”,成了可以争议的话题。
李靖立于武将班列之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柳范弹劾的不是他。
那些计策源自张呈,但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为将者,但求胜果,不择手段,古已有之。
他自问无愧于心,更无愧于国。
至于“有伤天和”、“有损国体”云云,不过是腐儒之见。
但他更清楚,皇帝需要平衡,朝堂需要不同的声音。
自己功高震主,又掌握此等“阴狠”用兵之术,本就易招猜忌。
柳范此番弹劾,未必没有试探圣心,或受某些人指使的意味。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随即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躬,声音沉稳:
“陛下,柳御史所言,老臣不敢辩驳。
兵者,诡道也。
为求灭国全功,老臣确曾用了一些非常之法。
此乃老臣一人之决断,与麾下将士无关。
若因此有损天朝德望,老臣愿一力承担。
老臣年事已高,近年来深感精力不济,于国事常有疏漏。
今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侥幸成功,已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
恳请陛下,允准老臣辞去尚书右仆射之职,归家静养,以全晚节,亦使贤能者居之。”
以退为进,急流勇退!
李靖这突如其来的请辞相位,让殿中众人又是一愣。
旋即,许多明白人心中暗叹:卫国公果然老辣!
这是借着被弹劾的由头,主动交出兵权(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是临时职务,但尚书右仆射是宰相实权),既化解了可能的猜忌,也全了“勇于担责”的名声,更避开了朝堂上关于“用兵之道”的无谓争论。
功成身退,何等洒脱,又何等明智!
李世民高坐御座,目光深邃地看着阶下请辞的李靖,心中亦是复杂。
他当然知道那些“毒计”多半出自张呈,李靖是执行者,也是背负者。
李靖此刻请辞,既是表态,也是自保。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感慨:
“药师何出此言?卿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吐谷浑一战,非卿不可。
至于用兵之道,战场之上,但求制胜,何拘常法?卿不必过于自责。”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
“然,卿年事渐高,多年征战,确也辛劳。
尚书省事务繁剧,朕亦不忍卿过于操劳。
既然卿去意已决朕,便准卿所请。
加授李靖为特进,仍享开府仪同三司俸禄,赐几杖,允其乘小舆入殿。
望卿安心静养,若国有疑难,朕仍需随时咨问于卿。”
“臣,李靖,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情,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李靖再次深深下拜,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相位辞去,荣宠不减,这正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从此闭门谢客,不问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