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静静听着,心中亦感慨万千。
他提出的只是一个粗糙的想法和方向,是李世民的政治魄力、李承干等人的细化、尉迟恭等边将的执行力,以及工学院不断提供的技术支持,才让这“百年策”在短短数年间,显露出如此惊人的生命力。
它没有粗暴地消灭一种文化,而是用更高的生产力、更稳定的秩序、更包容的教化(内核是融合),缓慢而坚定地重塑著草原的生态与人心。
“尉迟公与诸边将士辛苦,方有今日之效。”
张呈诚声道,“此等民众,正是我安西新城、河湟新地最需要的基石。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人口,更是娴熟的畜牧技艺,是与草原贸易的网路,是未来丝路畅通后,东西货物中转的潜在力量。”
两人说著,已至安西城下。
新筑的北门外,裴行俭、马周已安排好了临时的安置区域,划分了牧场、搭建了简易窝棚,设立了粥棚和医棚。
刘神威带着医官穿梭忙碌,检查长途跋涉后的人畜病患。
那些初来乍到的突厥移民,好奇而略带紧张地打量著这座正在“生长”的红色巨城,打量著城下那些虽然衣衫仍旧破旧、但眼神明亮、对他们指指点点的“同族”(被解救的吐谷浑奴隶和归化民)。
张呈与尉迟恭登上北门城楼。
望着城下渐渐融入安置区、与先来者开始有试探性接触的庞大移民队伍,尉迟恭手按墙垛,忽然道:
“文和,某在朔方时,常想起当年在长安,你我初见,你与陛下畅谈这‘百年’之策的情景。
那时某虽觉有理,却也觉著,怕是太过想当然,见效不知何年何月。”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呈:
“如今,某信了。这法子,慢是慢些,但根子扎得深,长得牢。这些突厥人”
他指了指城下,“他们现在或许还不全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跟着天可汗,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子弟有前程。
这就够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坏分得清。”
“如今,某把这批‘种子’给你送来了。”
尉迟恭重重拍了拍张呈的肩膀,语气严肃,“河湟这块地,比朔方更复杂,吐蕃在侧,旧族未靖。
能不能把这套法子在这儿也种下去,长起来,结出更大更甜的果子,可就看你的本事了。某在朔方等著听你的好消息!”
张呈感受着肩膀传来的沉实力量,望着城下逐渐升起的、属于新移民的炊烟,与安西城工地的烟尘融在一起,飘向湛蓝而高远的秋日天空。
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
“尉迟公放心。
这‘百年策’既已在朔方破土发芽,到了河湟,便没有让它夭折的道理。
安西城,便是它在此地生根的第一捧土。
我要让这里,成为第二个、甚至比朔方更好的例证。
让所有人都看到,无论是草原的风,还是高原的雪,只要顺应天道人心,行此仁政实策,皆可化为滋养太平的雨露甘霖。”
尉迟恭闻言,放声大笑:
“好!有你这句话,某这趟辛苦,值了!走,看看你折腾出的这大城坯子去!听说用了不少新奇玩意儿?”
两人说笑着走下城楼。
烛火摇曳,将尉迟恭与张呈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墙上,放大了数倍,如同两尊静默对峙的山岳。
城外的喧嚣与筑城的号子被厚实的墙壁隔绝,室内只余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张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火漆密封的扁平铁盒。
火漆上盖著的,赫然是李世民随身携带的私印。
他神色凝重,以特制的铜钥匙打开铁盒,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以及几张折叠整齐、画满线条符号的麻纸。
“尉迟公,” 张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将绢帛双手捧起,递向尉迟恭。
“临行前,陛下曾有密嘱。言‘若敬德(尉迟恭字)押人至河湟,可与此观之’。
此乃陛下手书密旨,并有平定高昌、疏通丝路之全盘方略,请公爷过目。”
尉迟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粗粝的大手,动作却异常小心,接过那卷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绢帛。
展开,熟悉的刚劲笔迹映入眼帘。
旨意不长,核心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敕朔方道大总管、鄂国公尉迟恭:
河湟初定,丝路未通。
高昌桀骜,梗阻王化。
兹授尔安西道行军大总管,假节,统陇右、河西、朔方精锐,并河湟兵马,相机击灭高昌,廓清玉门以西,复通商道。
蓝田郡公张呈,为行军长史兼转运使,参赞军机,总督粮秣器械。
诸军并受节制,便宜行事。
务求全功,以靖西陲。
钦此。
绢帛末端,是鲜红的皇帝玉玺印记。
尉迟恭的目光死死钉在“击灭高昌”、“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