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一名御史台官员竟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张呈:
“陛下,臣闻张郡公在河湟,以‘神谕’之名清算吐谷浑贵族,收揽贱奴之心;
在西域,未得朝堂明议,便擅许诸国联盟、驻军、关税之利。
此等举措,虽见其效,然生杀予夺,擅开边衅,结交外藩,几同人主!
其麾下兵将,多募游侠死囚,唯知有张公,而不知有朝廷法度!
今吐蕃畏其兵锋,方有此请。
若允和亲,既安吐蕃,亦可稍抑边将过盛之威,使知朝廷制衡之道,实为保全功臣之良策啊陛下!”
这最后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全然是为张呈着想,却字字诛心,将“不臣”、“擅权”、“结党”的嫌疑,轻飘飘又沉甸甸地抛了出来。
殿中不少大臣脸色微变,看向长孙无忌的目光更加复杂。
这位国舅爷,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借吐蕃这把“刀”,来好好敲打一下那位风头无两的蓝田郡公了。
“荒谬!”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殿宇。
一直端坐御榻之上、面沉似水的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帝冕前的玉旒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直射向刚才发言的御史和为首的长孙无忌,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保全功臣?稍抑边威?”
李世民声音冰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张呈在河湟,移民实边,废奴安民,建城屯田,使数万流离失所之胡汉百姓有了生路!
在西域,一月平高昌,重开丝路,布联盟之策,不费朝廷太多钱粮,便欲定西域百年之基!
他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事先奏报,朕亲自首肯?哪一件不是为了我大唐社稷,为了边境长治久安?!
游侠死囚,乃朕特旨准其戴罪立功!西域联盟,更是朕与他密议定策!到了你们嘴里,倒成了擅权、成了不臣?!”
他向前踏出一步,帝王之威如山岳倾压,殿中众人无不屏息垂首。
“至于和亲——” 李世民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官员,最终定格在长孙无忌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失望。
“辅机,你身为首相,也读圣贤书,竟说出‘以一女安西南’此等话来?
我大唐的边境安宁,何时需要靠嫁女儿来维系了?!
昔年渭水之盟,是朕与将士们用血汗雪耻!
今日吐谷浑平、高昌定,是前线将士与张呈等臣工用智谋勇力打出来的!
不是靠女人换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滔天的怒火,但声音却更加决绝:
“长宁公主丽娘,是朕的义女,更是张呈的骨血,是九江的至亲!
她聪慧敏达,主持工学院,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岂是尔等口中可以随意交换、用以‘安边’的货物?!
吐蕃松赞干布,若真有诚心归附,自当谨守臣节,遣子入侍,而非妄求帝女!
此事,绝无可能!休得再议!”
“陛下息怒!”
见皇帝雷霆震怒,直斥首相,满朝文武慌忙跪倒一片。
长孙无忌并未慌张,他甚至没有抬头直视皇帝的怒火,只是深深俯首,以额触地,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执拗:
“臣,妄言犯上,请陛下治罪。
臣亦是出于公心,为朝廷计,为边陲计。
陛下既有圣断,臣,谨遵旨意。”
他这副甘愿领罪、却绝不认错的态度,更是让李世民心头火起。
但他看着殿下跪伏的群臣,看着自己这位大舅哥花白的头发和恭敬的姿态,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最终化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寒意。
他了解长孙无忌,正如长孙无忌了解他。
今日这番激烈争执,这番“出于公心”的进言,甚至那关于张呈“几同人主”的诛心之论,真的只是为了“朝廷计”吗?
还是说,这背后是关陇世家对张呈这个“异类”崛起、对工学院这个打破旧有权力和知识垄断的新事物的本能排斥与恐惧?
亦或是,对他这个皇帝过于宠信张呈、赋予过重权柄的某种提醒和制衡?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倦意:
“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吐蕃国书,予以驳回,措辞严厉些。
退朝。”
“臣等告退。”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长孙无忌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神色复杂的皇帝,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了解他的妹夫,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方才的雷霆之怒是真实的,对张呈的回护也是真实的。
但有些话,就像钉子,一旦钉进去,即使用力拔出来,也会留下深深的孔洞。
尤其是关于“人主”、“擅权”、“结党”的暗示,在帝王心中,是绝不可能毫无痕迹的。
今日他看似被斥退,实则已经成功地将猜忌与不安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