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亲自去看！去看那被舅舅张呈称为“安西新城”的雄城如何拔地而起，去看吐谷浑故地的羌笛如何与唐风交融，去看高昌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去看西域大漠的孤烟与长河落日！
他要为他的《括地志》，补上最鲜活、最真实、也最辉煌的一笔！
当然，这个决定背后，也未尝没有暂时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避开府中这些烦人“苍蝇”，以及
远离朝堂那无形旋涡的念头。
但此事，关系重大。
皇子出京，远赴边陲，非同小可。
他需要一个人的支持，或者说，至少需要一个人去帮他向父皇转圜、说项。
这个人，自然是他的亲舅舅，当朝首相，长孙无忌。
尽管对舅舅近日来的“安排”颇为反感，但李泰也清楚，在涉及自己出京这样的敏感事情上，舅舅的态度至关重要。
若能获得舅舅的首肯甚至支持，在父皇面前，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打定主意，李泰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所有的不耐，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虚心求教的表情，对面前几位仍在滔滔不绝的“贤士”微微抬手，打断了他们的高论。
“诸位先生高见，泰受益匪浅。只是今日天色不早，泰尚有些许书稿需整理，就不多留诸位了。先生们所言，泰必当深思。”
他语气温和，态度无可挑剔，但送客之意已很明显。
几位“贤士”面面相觑，虽觉意犹未尽，但见魏王已起身，也只好讪讪地行礼告退。
待书房重新恢复清净，李泰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灼热的阳光，眼神却透著一股即将挣脱樊笼的渴望与坚定。
“备车，去赵国公府。”
赵国公府，书房。
气氛与魏王府截然不同，幽静中带着沉郁。
长孙无忌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清减、目光却比以往明亮坚定许多的外甥，心中滋味复杂。
李泰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他内心深处，当下在他的倾力培养下最有可能威胁李承干地位的外甥。
此子聪慧，有文才，懂得讨陛下欢心，又没有太子承干那些明显的“毛病”（不尊重他，亲近外人）。
他一直试图按照自己理想中储君的样子去培养、引导李泰。
李泰正在详细阐述他请求西行，亲赴安西、乃至西域各地考察，以完善《括地志》的理由。
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充满了对学问的执著和对远方的好奇，带着年轻人渴望挣脱束缚的跃跃欲试。
若在以往，长孙无忌或许会欣赏这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志气，甚至会从家族和关陇集团长远利益出发，考虑如何利用这次机会，为外甥增加政治资本，或与边疆实权人物创建联系。
但此刻，他听着李泰口中反复提及的“安西”、“高昌”、“西域见闻”，尤其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那位“姑父”张呈在边疆所作所为的钦佩与好奇，心中却警铃大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警惕与烦躁交织升腾。
张呈！又是张呈！
这个名字，如今在长孙无忌心中，已然从最初那个有些奇思妙想、值得利用的“匠人”，变成了一个危险、难测、且与他（或者说，与他所代表的旧有秩序）立场截然不同的强大对手。
两人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政见不合，上升到了道路之争、权力格局之争的地步。
他打压工学院，张呈就抛出“审计司”，直指吏治与财政，手段更高明，立意更“正大光明”。
他利用吐蕃发难，想趁张呈不在搅乱局面，却不想小瞧了丽娘那小妮子的手腕和魄力，居然敢用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厌胜”来拖自己下水，手腕之毒辣更甚其父。
每一次交锋，无论明暗，他似乎都落了下风，至少是没占到便宜。
张呈行事，天马行空，不循常理，却又总能切中要害，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得到皇帝某种程度上的理解、默许甚至支持！
这让习惯了在规则内运用权势、平衡各方的长孙无忌，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与
一丝隐隐的无力。
如今，自己最看重、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外甥李泰，竟然也要主动跑到张呈的“地盘”上去？
这简直是将一块璞玉，亲手送到对手的砧板上！
长孙无忌的目光锐利地审视著李泰。
他看得出，李泰眼中对远方的向往是真，对完善著作的执著也是真。
甚至，那份对长安近日压抑氛围的厌倦，对府中那些“食客”喋喋不休的“帝王术”、“平衡道”的疏离与不耐，他也隐约有所察觉。
这让他更加不安。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了。
聪慧，有才情，但也因此心高气傲，有自己的想法，并非完全听话的提线木偶。
这几年李泰潜心读书编纂，与那些他安排的“贤士”渐行渐远，已显露出脱离掌控的苗头。
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同样曾受他深刻影响，如今却已渐渐羽翼丰满、行事越来越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