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过一个转角。
距离贝克街越来越近了。
夏洛蒂终于忍不住了,她收回目光,也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雷斯垂德。
她那双蓝色眸子里满是真实的困惑,她斟酌着措辞,语气得体地开口了:
“总探长先生,说起来,这几天我做了一些功课,想了解一下那位欧文先生研究的‘心理学’到底是什么。但说实话,我越看越糊涂。
“那些书里写的,和我知道的任何东西都对不上。我的意思是说,观察、分析、‘内省’……这些也能抓到凶手?
“我知道这涉及到案子,有些东西可能不方便说。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尽可能跟我讲讲,那位欧文先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雷斯垂德一下子回神,看向了夏洛蒂。
他并没有因为欣赏风景的兴致被打扰而感到不耐,目光里反而浮现出一丝赞赏。
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和他见过的大多数贵族子弟不一样。
那些人进苏格兰场,要么捏着鼻子嫌气味难闻,要么趾高气扬地要求“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仿佛警察局是给他们家看门的。
还有一种是假装认真请教的,他们看似发问,实际上只是为了等他讲完,来一句“我明白探长你的意思了,但是我觉得”,然后开始夸夸其谈,眩耀自己在刑侦推理方面的“造诣”。
夏洛蒂不是那种人。
她从代表家族参与这起案子后,一直跟着他跑前跑后,看现场、听汇报、见那些浑身酒气的线人,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没有颐指气使,没有居高临下,问问题是真的在问,不是在质疑,更不是在命令。
甚至最近几天,为了见欧文,她还到处打听、了解心理学,做足了功课。
而此刻,她明明是困惑的,是想要答案的,却依然保持着教养和克制。
她说的是“能不能请您跟我讲讲”,而不是“你必须告诉我”。
这份函养,很难得,起码相比自己见过的那些贵族来说,相当难得。
雷斯垂德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只是微微颔首:
“夏洛蒂小姐,您说得对,一个学哲学的学生,哪怕他是高尔顿先生的弟子,正常情况下也确实不应该出现在刑侦案子里。我非常理解您的困惑。
夏洛蒂心里一动:我当然知道他不正常。如果正常,我这几天怎么会折腾那些看都看不懂的东西?如果正常,我现在怎么会坐着马车准备去见他?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我和您说过,他有着一些……特殊的能力,只是没有细说,或许现在可以说一说了。”
这一番开场白后,雷斯垂德靠向椅背,象是在整理思绪那样,目光又落向窗外:
“三年前,西区有个案子。连环入室抢劫案,死了三个人。苏格兰场查了一个多月,毫无头绪。我每天看卷宗看到凌晨,嫌疑人排查、线人网络、指纹比对……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就是抓不到人。
“虽然这么说有些甩开责任的嫌疑,但事实上,这种临时起意的入室抢劫,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难侦破的一类。因为你根本无法弄清楚那些该下地狱的混蛋为什么要抢劫杀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做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时在想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夏洛蒂:
“然后,我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
夏洛蒂一直认真倾听,此刻,她眼神微微一动:“信……那位欧文先生写的?”
“没错。而那封信里,没有写‘凶手是谁’。它写的是,凶手‘可能’是怎样一个人。”
雷斯垂德加重了“可能”两字:
“年龄、职业、相貌、生活习惯、成长经历、目前状态,甚至住在哪个区、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怀表。整整两页,整整两页的‘可能’。
“大概是被案子折腾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我当时明明半信半疑,却神使鬼差地按照信里说的范围去查。
“结果,一天半之后,我在斯皮塔菲尔德区的一间廉价旅馆抓到了凶手。
“而那个凶手,年龄、职业、相貌、习惯、经历、状态……甚至被抓那天穿的衣服,用的那块表,都和信里描述的,一字不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夏洛蒂看着雷斯垂德,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佩服,而是……困惑。
更深的困惑。
连环杀人案这种案子,苏格兰场不可能让外人接触卷宗,更不可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去看现场。
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没成年的那个年轻人,当年没有去过现场,没有见过凶手,没有接触过任何相关的人……
然后就“猜”出了凶手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事了啊。
除非是……
夏洛蒂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契约者。
她的家族世代与超凡打交道,而她自己就是契约者,十二岁就完成了契约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