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杜琅居住的小院里。
杜晖坐在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盏茶,却没有喝的意思,只是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
“这九郎也真是的,怎么能说搬出去就搬出去?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他叹了口气,“十三郎,你说他一个人住在外面,身边就带了一个丫鬟两个奴客,能成什么样子?他如今名望这么大,多少人盯着他,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杜琅坐在对面,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茶盏,已经听大郎兄絮叨了快半个时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自从九郎兄离开后,他几乎是一有空就来,让性子一向跳脱的杜琅烦不胜烦!
杜晖还在说:“他也没用家里的钱,他能有多少钱?他那点积蓄,怕是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我听说他买宅子花了不少,如今怕是捉襟见肘”
杜琅终于忍不住了,无奈道:“大郎兄,你这么关心九郎兄,就亲自去看看他啊。”
杜晖话语一顿,面露尴尬之色:“我他跟阿爷闹成那样,我这时候去看他”
“九郎兄对大伯是有意见,但那是他和大伯之间的事,跟大郎兄又没关系。”杜琅不以为然道,“他连八郎兄都打算见,又岂会不待见你?”
杜晖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九郎不见我,我是怕阿爷那边阿爷对九郎搬出去这件事,嘴上不说,心里是很不满的。我若去见他,阿爷知道了,必定更不高兴。”
杜琅看着他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大郎兄,我说句公道话。大理寺那件事,即便真的跟大伯无关,但袖手旁观,是个人心里都会有芥蒂。九郎兄能不迁怒于你,已是极为难得了。你若是连去看看他都不敢,那才真叫人寒心。”
杜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就不要说了。我出一些钱,你帮我带给他,就说等过段时日,风头过去了,我再亲自去看他。”
杜琅连连摆手:“九郎兄上次特地嘱咐我,让我最近不要去找他。这钱还是大郎兄你亲自送过去吧,我怕挨骂。”
杜晖:“”
正僵持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襦裙、年约三旬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杜晖和杜琅都是一愣。
这是杜氏主母,也就是杜君彦的正室夫人、杜晖和杜永的嫡母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叫孟蕙,平日里只在正院伺候,极少到晚辈的院子里来。
她来做什么?
孟蕙走到近前,屈膝行了一礼:“大郎君,十三郎君。”
杜晖放下茶盏,问道:“什么事?”
孟蕙直起身,恭声道:“夫人召见十三郎君。”
杜琅一怔。
主母召见自己?
这倒是极少有的事。
杜晖眉头微皱,替弟弟问道:“所为何事?”
孟蕙想了想,斟酌著措辞道:“临安郡主拜访,要打听九郎君的住处。夫人也不知,但听说十三郎君与九郎君走得近,故而请十三郎君过去问一问。”
杜晖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临安郡主怎么会亲自跑到杜府来打听九郎的住处?
杜琅也懵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脸色微变,连忙对孟蕙道:“你先等等,我马上就去。”
孟蕙点了点头,退到院外等候。
待她走远,杜琅一把抓住杜晖的袖子,急切道:“大郎兄救我!”
杜晖一愣:“救你什么?”
杜琅急道:“我答应过九郎兄,绝不会将他的住处往外传!可那是主母,我若是不说,岂不是不敬长辈?这可如何是好?”
杜晖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十分微妙:“我也答应过九郎,不将他的住处告诉旁人”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傻了眼。
杜琅来回踱步道:“大郎兄,你倒是拿个主意啊!主母还在等着呢!”
杜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罢了,我与你一同去。阿母一向明事理,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
杜琅连连点头:“好好好,有大郎兄在,我就放心了。”
后院花厅,熏香袅袅。
崔氏主母李懿端坐于上首锦榻之上,虽已年过五旬,鬓边添了几缕银丝,眉目间却仍能窥见当年赵郡李氏嫡女的绝代风华。
下首客座上,临安郡主娄月正襟危坐。
她今日倒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袭藕荷色齐胸襦裙。
这打扮比她平日里的装束温婉了许多,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清丽与端庄。
李懿不著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宗室贵女。
都说这临安郡主性情刚烈,坊间传闻更是将她描绘得如同将门虎女般,仿佛随时都要翻身上马、弯弓射箭。
可今日一见,倒是个知礼守节的。
至少,她没有仗着长公主的权势和圣人的宠爱,直接闯前院去找杜永,而是规规矩矩地走了女眷拜访的路子,先来拜会自己这个主母。
这便很是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