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
果然是要集结成诗集,连专门记录的人都准备好了。
众人纷纷看向杜永,目光中满是期待:“请九郎君作诗!”
杜永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厅中。
细雨依旧在廊外飘洒,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中,沉默了片刻。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杜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抑扬顿挫,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朗悠远。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诗声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雨声细密,落在廊檐上、石阶上、院中的老梅枝头,沙沙作响。
这首诗,不像九郎君此前所作的那般才华横溢、气吞山河。
它很简单,简单到每个字都直白如话。
简单到即便是没怎么读过书的贩夫走卒,也能轻易听明白其中意思。
可就是这种“简单”与“直白”,却蕴藏着一种更令人震撼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才气逼人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切的悲悯与愧疚。
九郎君竟然如此心怀天下吗?
他明明已经为灾民做了那么多,募捐了数十万贯的钱粮,千里押运,甚至不惜得罪齐王。
可他依然在愧疚。
愧疚自己锦衣玉食,愧疚自己没有亲自耕种过。
这份仁心,简直简直是直追往圣先贤!
寂静之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杜永循声望去。
韦珣正用袖子擦眼角。
不是,你哭什么?
你京兆韦氏西眷房的嫡长孙,绫罗绸缎裹大的,你见过麦子长什么样吗?
还没等他腹诽完,另一侧也传来了低低的呜咽。
是裴桓。
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一副想说什么却又哽咽著说不出来的样子。
裴桓猛地站起身来,朝杜永深深一揖:“在下听九郎君的诗,再想到受灾的山东百姓,简直简直心如刀割!”
他抹了一把眼泪:“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九郎君的德行,吾不能及也!”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站了起来,同样眼眶通红:“吾不能及也!”
“吾亦不能及也!”
“九郎君此诗,足以传世!足以让天下士人汗颜!”
“”
一时间,席间此起彼伏的“吾不能及也”连成一片,哭得稀里哗啦。
杜永站在原地,看着这幅景象,脸上凝重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事似乎也不稀奇。
名士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性情中人”。
该哭就哭,该笑就笑。
哭得越投入,越显得自己真性情。
况且,这么多人看着,九郎君都愧疚成这样了,你不哭两声,岂不是显得自己麻木不仁?
杜永心中无奈,没有多说什么,来到杜琅面前,从他手中接过笔,在已经誊录好的诗稿末尾,端端正正地落下一个款:“京兆杜永。”
写完后,他直起身,也不管众人是否还在哭,继续道:“诗会才刚刚开始。我已抛砖引玉,接下来,便看诸君的才情了。谁能第二个来?”
话音刚落,裴桓便站起身来,袖子还在擦眼泪,声音却已恢复了方才那股子踊跃争先的劲头:“下一个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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