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辰时。
黑水城北,铁桥。
浓雾笼罩着冰封的河面。桥头,两面双头鹰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咔、咔、咔!”
整齐的皮靴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三十名罗刹士兵,排著两列纵队,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租界。
他们身穿墨绿色的厚呢军大衣,头戴带护耳的羊羔皮帽,每人肩上都扛着一支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罗刹造91式步枪。那修长的枪身上,四棱刺刀早已上好,在晨曦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伊万上尉。
他骑着一匹名为“风暴”的高大顿河马,腰间挂著精致的指挥刀和转轮手枪,那一脸的大胡子上沾满了白霜,眼神傲慢得像是巡视领地的狮子。
“看啊,这就是大疆人的防线?”
伊万勒住马缰,马鞭指著不远处的一个巡防哨卡,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几个用沙袋堆起来的土窝子,再加上几杆生锈的破枪。上帝啊,就算是让我那八十岁的奶奶拿着擀面杖,都能冲破这道防线。”
身后的罗刹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眼里,大疆士兵就是一群穿着号衣的乞丐,是只会逃跑的懦夫。
哨卡处,一队身穿深蓝军装的北洋士兵正在换防。
伊万眼珠子一转,恶趣味上来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直接朝着那个哨卡冲了过去,马蹄扬起的雪块差点砸在那个领队的班长脸上。
“滚开!黄皮猪!”
伊万挥舞著马鞭,故意用罗刹语大声咒骂,等著看这群大疆兵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丑态。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那个领队的班长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看死人般的冷漠。
就像是看一只在那瞎蹦跶的蚂蚱。
紧接着,整队士兵就像没看见这三十个罗刹人一样,迈著整齐的步伐,目不斜视地转身,沿着城墙根巡逻去了。
“”
伊万勒住马,笑容僵在了脸上。
无视。
这是一种比反抗更让他感到羞辱的无视。
“该死的懦夫!”
伊万恼羞成怒地唾了一口:
“他们连直视大罗刹帝国军威的勇气都没有!这就是一群没有卵蛋的太监!”
他转过头,对着手下大声调侃道:
“小伙子们!都把刺刀擦亮了!待会儿进了城,咱们就像切黄油一样,切开那个周大帅的喉咙!”
“乌拉!!”
三十名罗刹士兵齐声高呼,刺刀林立。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的城墙碉楼里,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蔡司望远镜,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幕。
陈汉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
他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个沉重的黑色胶木箱子。两名通讯兵刚刚接好临时铺设的被覆线。
陈汉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黄铜听筒,用力摇了几下侧面的摇把:
“滋滋大帅,猎物进圈了。”
“三十个步兵,没什么重武器。只要一轮迫击炮,就能让他们全部变成肥料。”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沙沙声,随后是周维钧那失真却依旧冷硬的声音:
“不急。”
“让他们走。”
“既然是来送礼的,总得让他们把礼物送到家门口,咱们才好收啊。
守备府,前厅。
地龙烧得滚热。
周维钧靠在虎皮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极品明前龙井,茶盖轻轻刮著浮沫。
他另一只手里,捏著一张硬挺的烫金拜帖。
“大罗刹帝国商会荣誉理事苏正元、金啸天携全城绅耆,以此函告镇守使阁下。”
“近日城中动荡,甚至有伤及无辜之举,乃至引起友邦震怒。为保黑水城之繁荣,免生邦交之误会,特来与阁下‘共商’城防大计。望阁下三思而后行,切勿自误。”
字写得不错,颜筋柳骨。
但这哪是拜帖?这分明是贴在他脑门上的一封战书。
字里行间,没半个“求”字,全是“告诫”、“震怒”、“切勿自误”。透著狐假虎威的酸臭味,还有那种早已习惯了骑在大疆官员头上拉屎的傲慢。
“呵。”
周维钧轻笑一声,手指一松。
那张烫金拜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染了鞋底带进来的泥灰。
他看明白了。
那帮躲在租界里的罗刹人,这是把他当成了以前那些只要听见“洋大人”三个字就膝盖发软的软骨头。
这是在试探。
用苏正元这群不知死活的狗腿子当探路石,来看看他周维钧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底线到底在哪儿。如果他怂了,那接下来就是割地赔款、甚至跟以前的那些人一样,当罗刹人的走狗;如果他硬了
“那就正好。”
周维钧喝了一口茶,感受着茶香在齿颊间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