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上海,热得不象话。
方源从纽约飞到虹桥机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机舱外三十七度。
他只有一个背包,机场直接打车。
bj西路上那栋楼前,一排法国梧桐被热风吹得无精打采,知了的叫声铺天盖地,象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背景音。
楼道里的阴凉让人松了一口气,电梯老旧,上升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
八楼,门开着。
里面人声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键盘的敲击声和年轻人的笑声。
方源走到门口,看到朱威廉正站在一张桌子前面跟人说话,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有些长,整个人看上去比他印象中更年轻,也更瘦。
“来了。”朱威廉转头看到他,
笑着招呼他进屋,“来吧,带你参观一下。”
方源跟着他走进去,然后停了脚步。
办公室正中央,一棵水泥浇筑的大榕树拔地而起,枝干粗粝,叶片繁密,几乎屏蔽了整个天花板。
那棵树是整个空间的内核,桌子绕它排开,线缆从它的根部穿过。
方源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水泥枝干粗糙的表面,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末。
“这棵树,比绿植更合算。绿植要浇水,会死。水泥的永远不会死,永远绿着。”
朱威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说实话,看到它我就明白你为什么叫榕树下了。”
方源说,“你把这玩意放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解释你们的品牌。”
“就是这个意思。”朱威廉说,领着他继续往里走,
“来,我带你看看办公室。”
这片办公区并不大,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着文档、样书、打印稿和零食。
墙角有个大纸箱,里面养着两只胖墩墩的荷兰猪,一只在啃苹果,一只缩在角落里睡觉。
方源多看了两眼,心想这画风倒是想不到的。
“那是宁财神养的。”朱威廉看到他的眼神,笑了一下,“你见过他吗?”
“在网上看到过他的文章。”方源说。
“以后有的是机会见。”朱威廉说。
方源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其实挤着不少人。
门口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面容普通,但敲键盘的手速很快。
另一个人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低沉,一口京腔。
方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知道这些名字往后的分量。
办公室里到处都是书和纸,样书堆在地上像小山一样。
墙角还有一沓打印好的稿子,方源扫了一眼封面,是某个参赛作品的打印稿。
“你们现在多少人?”方源问。
“上海这边不到二十个,bj、广州、重庆各有一些,加起来三四十号人。”
朱威廉说,“招人不好招,懂互联网又热爱文学的太难找了。”
两人走到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前,朱威廉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顺手从桌上捡起一个纸杯,给他倒了杯水。
这间办公室完全没有一个ceo办公室的样子,更象是一个文学社团的活动室,只是桌上多了几台计算机和电话。
“威廉,”方源坐下来,“这栋楼是什么来头?”
“建京大厦,”朱威廉说,
“bj西路和江宁路路口。不错吧?就是门口那排法国梧桐比树好看。
我从个人主页做到现在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1997年我上线那天,就我一个人,一个页面,一行字:‘欢迎来到榕树下’。现在这里有几十号人。”
方源点了点头。
“你上次在洛杉矶跟我说的那些话,”朱威廉忽然说,然后就停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水泥榕树的枝干延伸出去的方向,
“我后来想了很多。你说榕树下不能只是一个发表平台,还要承担引导和培养的责任。
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对,但我没想清楚怎么落地。”
“有想法了?”方源问。
“我最近在考虑,”朱威廉说,
“能不能把所有投稿者的文本都变成一个一个的‘产品’?
不一定是书,也可以是广播剧,是话剧,是电影。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就是版权变现。”
“对。”朱威廉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是要把榕树下的品牌价值做出来,让它不只是一个发布工具,而是一个真正的、能孵化好作品的地方。”
方源正要接话,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笑容。朱威廉站起来打招呼,那个人朝方源走过来,伸出手。
“方源是吧?陈村。”他的声音不响,很稳,
“威廉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小伙子。”
方源站起来和他握了手,“陈老师好。”
“别叫我老师,叫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