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陈封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来回翻滚,越品,越不对味。
阿旺已经不说话了。
他瘫坐在地上,额头死死抵著供桌的桌腿。
脸上的血污结了痂,眼睛直勾勾盯着地砖缝。
陈封站起身,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
墙角的蜘蛛网晃了晃。
“他这不是中邪。”
老苗夹烟的手抖了一下:“不是?”
“中邪的人,眼底会起一层薄雾,瞳仁找不到焦点。”
“说胡话的时候,嘴角会不受控制地朝一边歪。”
陈封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白光刺眼,他眯起眼。
一只野狗从外面跑过。
“他不一样。”
“他咬字清楚。逻辑严丝合缝。前后能对上。”
“那是什么?”老苗攥紧了烟杆。
“被吓的。”
老苗手里的烟杆停在了半空。
“不是鬼上身,更不是邪气入体。”陈封松开窗帘,屋子重归昏暗。
“他在阴棺峡看见了某个东西。”
“外面起风了。”
“一个念头钉进了他脑子里。”
“钉进去之后,他自己就信了。”
“信了。他疯了。”
老苗沉默了许久。
一只野猫从屋檐窜过,踩落了半块碎瓦。
他干咳两声:“什么念头?”
“他觉得自己有罪。”
陈封回头,看向地上的阿旺。
“不光是他自己。”
“他说的是,‘我们所有人’。”
“哪些人?”
“不知道。那个要是整个寨子的人,都在做同一个梦”
陈封没有再说下去。
他走到门口。
脚迈出门槛,又收回。
“阿旺媳妇呢?”
这一问,老苗脸皮一抖,攥紧了旱烟杆。
他脖子像卡了壳,一点点扭向屋子深处。
那儿是通往吊脚楼二层的楼梯,楼上,一扇掉漆的木门死死关着。
陈封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门缝底下,漫出一股烂肉发甜的味道。
这不是尸臭。
是活人被阴气泡透了的味道。
在落棺坳那座吃人的老宅里,他闻到过一模一样的。
“上面有人?”
老苗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人一动不动。
“有。”
“他媳妇,还有两个孩子。”
“三天了,没下过楼,没开过门。”
陈封的脚已经踩上了楼梯。
木板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阿旺媳妇?我,老苗带来的人。开门。”
楼上,一点声音没有。
“我数三声,不开,我自己进。”
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别那个,别进来。”
“为什么?”
“孩子们在睡觉。”
陈封和老苗对视一眼。
现在是上午九点。
山里的孩子,天不亮就满山疯跑,从来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
陈封不再废话。
他后退一步,肩膀蓄力,对着那扇木门狠狠一撞!
“嘭!”
门闩断了。
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陈封停在了门槛上。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一张窄床上。
大的约莫六七岁,小的不过三四岁。
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到下巴,眼睛紧闭,胸口轻微起伏。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睡熟了。
但他们的姿势,全错了。
双手交叠在腹部。
两腿并拢,绷得笔直。
头颅正正地朝上,没有一丝偏斜。
这是入殓的姿势。
苗族妇人缩在床脚,把两个孩子挡在后面。
“别碰他们!”她咬破了嘴唇,血丝渗出来。
“他们在等。”
“等啥?”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瞪着他们,眼泪砸在被面上。
陈封缓缓蹲下,伸出手,探向那个大点的孩子的额头。
冰凉。
寒气往骨头里扎。
不像退烧的凉,倒像摸著一块冰。
“多久了?”
“三天。”妇人把脸埋进掌心,“三天前的晚上,两个娃突然一起从床上坐起来,自己把自己摆成这个样子,然后就不动了。”
“喂水喂饭呢?”
“喂得下去,他们不醒,就是不醒!”
陈封把手收了回来,在粗布裤子上用力蹭了蹭。
凉意顺着指尖钻进肉里。
他回头,看向楼梯口的老苗。
老苗靠在扶手上,手背青筋凸起,死死扣著树根拐杖。
“寨子里其他人家,也这样?”
老苗点点头,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字。
“程度不一样。”
“有的只是夜里做梦,有的开始说胡话,有的就跟这两个娃一样。”
“自己把自己摆成了死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