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没急着追问。
钟伟说完那句话,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那不是解脱,更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不堪重负而断裂。他站在院子中间,灰鸟窝在掌心里一动不动。蜡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弹幕疯了。
【他说还有人???】
【这什么连环套啊】
【钟伟不是幕后黑手?】
【封哥别让他跑了!】
陈封没看弹幕。他盯着钟伟手里的灰鸟。
“你爹死的时候你二十五六。”陈封说,“一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不可能自己琢磨出用尸蜡养鸟这种路子。”
钟伟点头。
“你留下那幅歪眼的画,给谁看了?”
钟伟蹲下来,把灰鸟放在地上。鸟歪歪扭扭走了两步,翅膀拖着地,飞不起来。
“一个道士。”
陈封眉峰微挑。
“我爹下葬第三天,那个人来找我。他说跟我爹有交情,听说出了事,特意来看看。我当时脑子乱得很,他说什么都信。他看了那幅画,说我爹不是自杀,是被东西害了。”
“什么东西?”
“他说是开眼的反噬。说点睛这个手艺本身就是在跟老天爷抢饭吃,画多了迟早遭报应。他给我看了一只鸟——就是这种。”钟伟看着地上那只灰鸟,“他说这鸟能替人挡灾,也能替人办事。喂尸蜡养大的,认主之后指哪打哪。”
“他叫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吴。四十来岁,瘦,左手少一截小指头。”
陈封把这几个特征记住了。
“你用这鸟杀了七个人。”
钟伟没否认,也没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第一个不是我杀的。”
陈封等著。
“邵阳那个老师傅,姓胡的。是他死的。那道士干的。他带着我去看,说以后这些会开眼的人都得死,不然我爹就白死了。”
“然后你就信了。”
“我那时候二十六,欠著债,爹刚没了。他说一句我信一句。”钟伟的声音很平。“后来第二个、第三个鸟是我放的。他教我怎么放,什么时候放。选在窗户没关严的夜里,让鸟落在窗台上对着人瞪眼。那些老师傅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住。”
院子里的蜡烛烧掉了三分之一。猪油朱砂的味道淡了些,灰鸟开始在地上打转,鼻子朝蜡烛方向拱。
画室里没声音了。高腊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站在窗户后面往外看。
弹幕彻底被刷爆了。
不是没人发,而是发的人太多。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白字。
许东的镜头纹丝不动。
陈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姓吴的,后来还找过你没有?”
钟伟摇头。“第四个之后就没来过了。鸟留给我,人走了,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
“你就这么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杀了七条命?”
钟伟的嘴角僵硬地扯动一下。那不是笑。
“前两年我还觉得自己在替爹报仇。后来不觉得了。后来就是习惯了。那些人死一个,我的货就好卖一分。到最后分不清了,到底是给那个姓吴的办事,还是给自己清路。”
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把灰鸟捧起来,往陈封跟前走了两步。
“这鸟给你。”
陈封没接。
“我不要。”
“那它没用了。”钟伟把鸟放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你们报警吧,该怎么著怎么著。”
他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用的商品。
陈封看了他三秒钟。
“你良心疼不疼,我管不著。但你今晚把话说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陈封看向许东。“关了。”
许东按掉了直播。
画面黑下去的那一刻,在线人数定格在六百二十七万。
后面的事陈封没管。
许东报了警。方婉清那边不知道怎么收到消息,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林知意的微信弹了十几条。陈封一条没回。
他在院子里把四根蜡烛吹灭,揭下三张照妖符,叠好收进兜里。走进画室,看了看高腊梅桌上的门神画。
两只眼睛都点完了。正。
“成了?”
高腊梅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攥著金光狼毫,指关节很白。
“你早就知道是伟子。”老太太的声音沙哑。
“猜到的。证据是后来才找齐的。”
“老钟头那个人心气高,手艺也好。伟子小时候我还抱过。”
陈封没接这个话。他不擅长安慰人。
“笔还您。”
高腊梅摆了摆手。“你拿着。”
“我不会画画。”
“不会画也拿着。这笔跟了我六十年,我八十二了,明年还画不画得动不知道。与其锁在柜子里生霉,不如跟你走。你那个铃铛太凶,配支笔压一压。”
陈封看着那支金光狼毫。笔杆温润,毫尖收得紧紧的。
“那我先收著。啥时候有合适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