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金融街。
六月的北京热得发闷。空气里有一种黏稠的、压在胸口上的沉重感。
王文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台永远调在tv-2财经频道的电视。
屏幕右下角的国际油价实时数据,跳动着一个让他胃部隐隐抽痛的数字。。
他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三份文件。
三份来自不同国有企业的燃油套保方案执行情况通报。
第一份,来自刘建明的那家航司。
通报的语气极其昂扬。
现在油价冲破了140美元,这意味着高盛每天都在向刘建明的公司支付差价补偿——每桶10美元,乘以合同覆盖的天量敞口,每天进账的现金是一个让人眩晕的数字。。
王文远看着那行红字,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
刘建明现在大概正坐在他那间顶层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对着财务报表上那些因为套保而多出来的利润数字,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他甚至可以想象刘建明在某个内部会议上,用那种不经意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说:&34;当初协调办的王主任来我这里,说高盛在骗我们,要我花三个亿买什么止损保险。幸亏我们没听,否则那三个亿就白扔了。
然后整个会议室都会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王文远把那份通报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第二份和第三份通报,来自另外两家国企。
这两家的掌门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孙。
赵总是王文远在发改委时期的老同事,两人认识将近二十年。
孙总和王文远没有私交,但他是一个出了名的保守派,在国企圈子里有&34;孙铁算盘&34;的绰号。
这两个人,是王文远在过去两个月里,用尽了所有的私人关系、政治信誉和专业论据,硬生生说动的。
他们签的是王文远力推的保守方案——花了真金白银的期权费,买了价格下限的保护。
代价是,他们每家各掏了大约三千万到四千万美元的前置期权费。
这笔钱,在油价140美元的今天看来,是一笔彻头彻尾的浪费。
而赵总和孙总的保守方案,虽然也锁定了上限,但他们额外支付的那几千万美元期权费,变成了账面上一个醒目的、无法解释的成本支出。
王文远知道,赵总和孙总现在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
因为今天上午,赵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
王文远看到来电显示是赵总的私人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赵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有了平时那种沉稳的、老干部式的从容。声音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是赤裸裸的疲惫和焦虑。
赵总停顿了一下。
赵总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赵总的声音开始发抖。
王文远闭上了眼睛。
利益输送。
四个字。
在体制内,这四个字一旦出现在审计报告里,哪怕只是&34;建议核查&34;的措辞,也足以让一个国企掌门人夜不能寐。
赵总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一个在深水里快要溺毙的人,最后伸出手,抓住了唯一认识的一根浮木。
王文远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北京天空。远处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已经拆开的中华烟。
他其实已经戒烟三年了。
但今天,他抽出了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两秒,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烧感。
他想起了纽约。
想起了唐人街那间弥漫着檀香和白茶清香的茶室。
想起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年轻人,用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告诉他那些合同里藏着什么样的刀。
那是陆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实质性的话。
他听进去了。
他把这句话带回了北京,带进了一间又一间国企的会议室,拍了桌子,磨了嘴皮,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和政治信誉,硬生生地把赵总和孙总从那个&34;零成本&34;的诱惑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没能拉住刘建明。
因为刘建明不信他。。
而现在,油价一百四十美元。
刘建明是英雄。
王文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截扭曲的烟蒂。
他知道,这一切的是非对错,不取决于他在纽约听到了什么,也不取决于那份合同的第四十七页到底写了什么。
它取决于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数。
油价。
如果油价继续涨,涨到一百五十、两百,刘建明就是永远正确的英雄。
但如果油价掉头向下。
如果它跌破一百二十,跌破一百,跌破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