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在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下了脚步。
树是一棵伦敦梧桐,曼哈顿最常见的行道树种。
树干上的树皮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白色,像是迷彩。
树冠很大,把头顶那盏路灯的光切成了碎片,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伊莎贝拉。
她站在他对面大约一步远的地方,薄外套搭在手臂上,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的头发边缘勾出一圈极细的亮线。
她就这样盯着陆泽,眼睛炯炯有神。
"你想让我否认?"陆泽问。
"不。"
伊莎贝拉说,"我想听你怎么说。"
陆泽想了一下,在想要不要辩解。
"那封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说。
"我知道。"
"金融体系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我制造的。"
"我也知道。"
"但我选择在那个时间点把它公开说出来,确实加速了恐慌的蔓延。这个效果我在发信之前就预见到了。"
伊莎贝拉看着他,为他补足了下半句。
"而恐慌的加速,客观上让我们的仓位变得更有利。"
"对。"
陆泽的语气没有任何防御性。不是坦白,也不是忏悔。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不需要回避的事实。
"所以你的问题是——我是不是在用真话来催化一场灾难,然后从灾难中获利。"
"差不多。"
"答案是:是的。"
这两个字在深夜的公园大道上停留了一会儿。一辆计程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他们脚边的人行道上划过一道光,然后消失了。
"但这不是全部。"陆泽说。
伊莎贝拉等著。
"那封信加速了恐慌。恐慌压缩了监管机构的反应时间。保尔森被迫更快地动手。这些都是真的。"
"但如果没有那封信呢?"
陆泽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没有那封信,iac还是会倒。两房的窟窿还是在那里。雷曼的资产负债表还是烂的。这些问题不是我创造的,也不会因为我不说就消失。"
"区别只是速度。有那封信,危机来得快一点。没有那封信,危机来得慢一点。但它会来。"
"而来得快和来得慢,对普通人来说,结果有区别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自己回答。他把它留在了空气里。
伊莎贝拉想了一会儿。
"也许有。"
她说,"来得慢的话,有些人可能有时间准备。卖掉房子,转移存款,找新工作。"
"也许。"
陆泽承认了这一点,"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来得慢意味着毒素在系统里积累的时间更长。当它最终爆发时,破坏力可能更大。就像一个脓包,早点挤破和晚点挤破,哪个更疼?"
"这是你说服自己的方式吗?"
陆泽看着她。
"不。我不需要说服自己。"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伊莎贝拉,我不是一个会在深夜里因为道德困境而失眠的人。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好。但这是事实。"
"我发那封信,首先是因为它对远星有利。其次是因为它的内容是真实的。
这两个动机哪个排在前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它们是同时存在的。
也许在我的脑子里,对我有利的事和真实的事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晰。"
“在大多数时候,远星的利益和公众的利益并没有那么冲突,但也许会冲突。我不会放弃那些利益。”
他们重新开始走。方向不知不觉地偏离了公园大道,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横街。
两侧是褐石联排别墅,门廊上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有一户人家的二楼窗户开着,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陆泽问。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远星的o。你需要知道你在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工作。不是那个在bc上被叫做先知的人,也不是什么蓄意做空美国金融体系的金融恐怖分子。是真实的那个。"
"真实的那个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陆泽没有丝毫遮掩。
"一个会用真话来赚钱的人。一个不会为此感到内疚的人。一个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远星的利益,其次才是其他所有东西的人。"
他们走到了横街的尽头。前面是莱克星顿大道,车流比公园大道多一些,深夜的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层模糊的彩色光晕。
"如果这让你不舒服,"
陆泽说,"你随时可以——"
"我没有不舒服。"
伊莎贝拉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点,语调也更重。
"我只是想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