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陆泽办公室。
距离开盘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交易室外面已经能听到零星的动静,林涛比平时来得更早,他和马特在核对昨天那批黄金期货的建仓均价。
但陆泽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门里面很安静。
陆泽坐在桌后,面前的彭博终端开着,但他没有在看那六块屏幕上正在跳动的盘前数据。他的视线落在桌子侧面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youtube昨晚上传的,俄亥俄哥伦布市的一场竞选集会录像。画质不算好,是某个支持者用手持设备拍的,画面偶尔晃动,声音里混著现场的嘈杂。
陆泽已经把这段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现在他在看第三遍,看的是其中一个十几秒的片段。
视频里,奥巴马站在讲台后面。他的手边应该有一份讲稿,陆泽能从他的肢体语言里判断出来,那是一个习惯于依赖文本的人。
但在某一个瞬间,奥巴马的手离开了讲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视频里的声音透过笔记本电脑略显失真的扬声器传出来,&34;还没有完全显现。
短暂的停顿。
陆泽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奥巴马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
陆泽靠回椅背,看着那张定格的脸。
他有点意外。
从穿越到现在,“意外”,更确切的说,预料之外对陆泽来说都是一个奢侈品,因为他拿着剧本,即使剧本发生了改变,他也是改变的操盘手,他能预料到那些变化,而且那些变化都和他所料差不多。
但这一次,他确实感到了结结实实的意外。
昨天下午那通电话里,他给了奥巴马一个建议。不过他知道那个建议在政治上是危险的。
陆泽给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的预期是:奥巴马会采纳它的&34;精神&34;,但会软化它的&34;形式&34;。
一个聪明的政客会怎么做?他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这种话进可攻退可守。我早就警告过挑战的严峻&34;;如果危机平息,他可以说&34;我一直对韧性充满信心&34;。
这是教科书式的做法。安全。理性。不犯错。
陆泽以为奥巴马会这么做。
因为在他读过的那些回忆录里,在他对这个人的全部认知里,奥巴马是一个极度理性、极度谨慎、从不下没有把握的赌注的人。而且历史上这个时候,他也差不多是这样做的。
但视频里的这个人,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几乎是一字不差地用了陆泽的原话。全部代价还没有显现。情况会变得更糟。
他把自己的全部政治信誉,毫无保留地,押在了陆泽昨天下午那通电话上。
陆泽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奥巴马会等。等局势再明朗一点,等aig的雷真正炸响,等保尔森先承认失败。时候,再站出来收割&34;先见之明&34;的红利。这是一个理性的人会做的事,站在悬崖边上,让别人先跳。
但奥巴马没有等。他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自己先跳了下去。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二,他骨子里有一种赌性,一种被极度的理性包裹着的、深藏在最里层的赌性。
当然,最让他惊讶的还是奥巴马真的选择了将自己的政治生涯押在了自己的判断上。
这种信任甚至让陆泽都觉得有些超乎理性,毕竟,他自己敢梭哈贝尔斯登,敢押注石油和雷曼,是因为他脑海里有参考答案,但奥巴马没有。
而奥巴马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的互联网上有一句话,好像叫——“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早上七点四十八分。
门外的交易大厅忽然出现了一阵子声音,那往往是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时的反应。
没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伊莎贝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快讯。
她知道陆泽这边也大概率看到了这个消息,她需要陆泽的决断。
陆泽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快讯的标题。
然后他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
陆泽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伊莎贝拉看着他,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反应——但不太应该是这一个字。
美联储动用了沉睡八十年的紧急条款,把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国有化,这是会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一天,重量级大概不比雷曼破产轻。个消息时的反应,和听到&34;楼下咖啡机坏了&34;没什么区别。
伊莎贝拉没再追问。她其实也已经过了会被这种反应震惊的阶段。
现在,全球金融体系正在她眼前一块一块地塌方,而她的反应是平静地翻开下一页文件。
人是会习惯的。哪怕习惯的是末日。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了陆泽桌子侧面那台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