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蒙德是一家管理著十二亿美元的多策略对冲基金的。他不做交易,他管现金。
基金不需要动用的闲置资金,按照行业惯例,统停在货币市场基金里,安全、流动、每天能拿一点利息。他管理的十二亿里,大约有三亿七千万停在各种货币市场基金中。其中一亿二在储备初级基金。
下午4:08,他的彭博终端弹出那条红色快讯时,他正在喝咖啡。
咖啡洒在了键盘上。
他没有管,只是盯着屏幕,大脑在以他从未经历过的速度运转——
如果储备基金能跌破一美元,那其他货币市场基金呢?
它们手里有没有雷曼的票据?有没有aig的?有没有华盛顿互惠的?有没有花旗的?
我怎么知道?我他妈根本不知道。因为这些基金从来不公布完整的持仓明细。
储备基金已经暂停赎回了。
于是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他们停放资金的另外四只货币市场基金的客户经理。
第一通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挂断了电话,开始拨第二个号码。
康涅狄格州,斯坦福德,某家族办公室。
马丁是一位管理著大约四亿美元家族资产的私人财富顾问。他的客户是康州一位七十二岁的退休企业家——一辈子的积蓄,加上出售公司后的套现款。
马丁在下午四点十五分看到了那条新闻。
他没有恐慌。他是一个专业人士。开客户的资产配置表,找到&34;现金及现金等价物&34;那一栏。
一亿四千万美元。分散在三只货币市场基金里。
他拿起电话打给客户。
响了两声,没人接。正常——韦伯先生这个时候通常在打高尔夫。
第三声,接通了。
马丁想了想措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人的声音突然非常清醒,球场的风声消失了,他可能走进了会所里面。
马丁吞了一下口水。
电话挂断后,马丁开始起草赎回指令。一亿四千万美元,三只基金,每只都需要单独的赎回表格。
他知道,此刻全美国有几千个和他一样的财富顾问,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俄亥俄州,哥伦布市,某中型制造业集团总部。
她管理著一家年营收八亿美元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商的财务。公司有三千二百名工人,分布在俄亥俄和密歇根的四家工厂。
每周五是发薪日。本周五需要支付的工资总额是四百二十万美元,加上供应商付账款约一千一百万。
这些钱从哪里来?从公司的短期周转资金里来。而短期周转资金停在哪里?停在嘉信机构货币市场基金里。总额约三千八百万美元。
下午四点半,苏珊的助理把那条新闻打印出来读了好几遍。
然后她打电话给嘉信的机构客户经理。
苏珊挂了电话。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公司的三千八百万美元到底在谁手里。货币基金里面装的是什么。
它可能有雷曼的票据,可能有aig的,可能有任何一家明天就会死掉的公司的短期欠条。
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因为从来没有人需要知道——四十年来,货币市场基金就是安全的代名词,没有人会去追问它里面到底有什么。
直到今天。
苏珊拿起电话,打给了公司的银行,摩根大通的企业银行部。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苏珊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停车场里停著的那些2001年、2003年的旧车,属于她的工人们。他们现在还车间里组装制动器和转向节。
他们不知道今天金融市场发生了什么。工资在一个叫&34;货币市场基金&34;的东西里面。货币市场基金&34;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知道周五是发薪日。
同一时刻。美国各地。
在堪萨斯城,一位退休教师正在看电视。
bc的画面上,主持人正在用一种她似乎应该紧张但完全听不懂的语气讨论著什么&34;共同基金净值&34;。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画面下方滚动着的是更大的新闻——&34;aig获美联储850亿美元紧急贷款&34;。
她知道aig。那是她的人寿保险公司。
她紧紧握住遥控器,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如果aig出了问题,我的保单还有没有用?如果我明年心脏病发作了,保险公司还赔不赔得起?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份由州政府雇员退休系统管理的退休金账户里,有一个叫做&34;稳定价值基金&34;的选项。
那个选项的底层资产,有相当一部分停在货币市场基金里。而那些货币市场基金,今晚正在被机构投资者打电话疯狂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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