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西街200号,高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ceo办公室。
笔尖和金属架碰撞,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声。
在他面前,平摊著一份刚刚签好字的文件。
《成为银行控股公司(bhc)的申请书》。封面上盖著高盛的蓝金色徽标。
布兰克费恩的目光落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外面是刺眼的秋日阳光,哈德逊河在落地窗外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游艇正悠闲地划开水面。
但他的心情却像凝固了的铅一样沉重。
银行控股公司。
这六个字在他嘴里的味道,比桌上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还要苦涩。
高盛成立于1869年。一百三十九年来,它一直是、并且只是一家投资银行。
纯粹的、骄傲的、不受存款保险和美联储常规监管约束的华尔街之王。
这种纯粹性不仅是一种商业模式,更是一种身份认同——高盛人从入职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输的信条:我们不是银行。
我们比银行聪明,比银行灵活,比银行赚钱。
银行是大象,我们是雄狮。
独立投行意味着不受商业银行那些沉闷繁琐的资本充足率限制。意味着可以动用三十比一甚至四十比一的极端杠杆,去撬动让全世界目眩神迷的暴利。
而现在,这个时代结束了。
只要这份文件明天送进美联储的大门,高盛就不再是华尔街的掠食者。
资本充足率要求、杠杆率限制、压力测试、流动性覆盖率
一整套为商业银行设计的、繁琐的、保守的、在高盛人看来几乎是&34;侮辱性&34;的监管框架。
高盛过去那种用三十倍杠杆在全球市场上高速旋转的商业模式,将被从根基上掐死。
作为交换,高盛将获得美联储贴现窗口的永久接入权,在流动性枯竭时,可以直接向美联储借钱续命。
这是一笔交易。
用自由换安全,用速度换存活。
布兰克费恩闭上眼睛,眼球在干涩的眼睑下微微转动。
他从布鲁克林东纽约区的街头长大。他父亲是邮局分拣员,母亲是收银台职员。
他靠奖学金读完了哈佛,在高盛从最底层的黄金交易员一路爬到ceo。这个词的重量。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痛。
布兰克费恩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手翻开申请书的第一页。停在了一行标准的法律术语上:&34;高盛集团特此申请,依据《银行控股公司法》第三条之规定,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34;
一百三十九年。
在他手上,终结了。
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也不再可能是高盛最伟大的ceo。
不是因为他经营不善。不是因为他判断失误。
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在2008年9月彻底变了,变得让一家纯粹的投资银行无法在其中独立生存。
贝尔斯登在三月份死去,然后是雷曼,它的尸体还在发臭。接下来是美林,也消失了。
而大摩——
斗了整整几十年、争夺华尔街王座的两家独立投行,最后竟然在美联储的避难所门口撞在了一起,像两条在暴风雨中不得不挤进同一个狗洞的流浪犬。
从明天开始,美利坚合众国,将不再有任何一家独立投资银行。
一个由胆识、贪婪和绝对自由构筑的世纪,在这一份几页纸的表格面前,悄无声息地物理性死亡了。
布兰克费恩睁开眼,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烟叶的涩味。
够了。
悲哀是给历史学家留的情绪。作为高盛的现任ceo,他没有时间哀悼。
布兰克费恩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部他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使用的私人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他的下属们熟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沉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在华尔街,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头衔——&34;巴菲特唯一信任的银行家&34;。
巴菲特不信任投行,不信任金融工程,不信任任何穿着三件套西装、嘴里蹦希腊字母的人。
特罗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中西部的鼻音。你想让我去联系沃伦注资。
布兰克费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申请书的封面上。
市场——不,不只是市场,是这个国家,需要看到一个信号。一个足够响亮、足够清晰、让所有人都能看懂的信号。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整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布兰克费恩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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