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6日,星期二。下午4点05分。
远星资本,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
收盘钟声敲响之后,交易大厅里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但没有人急着走。
林涛把椅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脑后,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面前的六块屏幕上,还定格着今天收盘时那一片惨烈的、却让远星每个交易员都笑逐颜开的数据。
盘中一度跌破了9美元。格里菲斯那份被内部人证实的报告,加之今晚即将播出的专访预告,象两把重锤,把这个昨天还挣扎在10美元关口的巨人,彻底砸进了个位数的关头。储户的挤兑,机构的抛售,对手方的收紧——所有的恐慌,都在今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咬着花旗的血肉。
“恐怕没多久,花旗就要沦落为仙股了。”林涛有点唏嘘。
艾莉西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即便是她,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跌破1100了。1094点收盘。
交易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标普500指数跌破1100点。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是整个市场信心的、系统性的崩塌。冲击波正在从金融板块,向整个实体经济实质性的蔓延。下一步就是一千点这个极具标志性的关口。
而对远星来说,这一片血海,却是一场盛大的丰收。
林涛调出了远星的持仓盈亏总览页面,看着那一片刺眼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绿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些在几个月前,用极低的权利金买入的、行权价从高到低排列的看跌期权,此刻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进入了价内。那些复盖了整个金融板块的cds头寸,随着信用利差的疯狂飙升,也在急速膨胀。
譬如六月底买的,从一百一十多到四五十美元的一整套石油看跌期权,上方的部分已经完全进入了价内。其中最早买的三个月期的,还有十几天的跌幅可以等。一般情况下,十几天可能没什么变动了。但在现在这个节点,林涛想,这十几天恐怕够它跌的。
马特头也不抬,却难得回答了林涛关于具体数字的问题。不过他依然保持着风控总监那种爱泼冷水的习惯。
林涛缩了缩脖子,但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通往陆泽办公室的玻璃门。
门里的灯亮着。
奇怪的是,在今天这样一个足以加载史册的、帐面浮盈惊人的日子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陆泽却似乎对屏幕上那泼天的富贵毫不关心,或者说,关心程度并没有那么高。
林涛又仔细想了想,好象最近几天,陆泽和伊莎贝拉都在办公室里谈什么,他之前还以为是常规业务,直到今天早些时候还有律师来过。
林涛刚才借着送一份交割确认单的由头进去过一次。他记得,桌上摊开的不是交易记录,也不是盈亏报表,而是几份密密麻麻的、印着律师事务所抬头的法律文档。
而在他把文档放下、转身离开的那短短几秒钟里,他隐约听到了陆泽和伊莎贝拉对话里的几个词。
林涛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特拉华?壳公司?金融牌照?对外募资?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远星现在有几十亿还在上杠杆做空外汇,还有这满屏幕即将变现的、天文数字般的浮盈。老板不去关心怎么把这些钱安全地拿回来,怎么去数这泼天的富贵,反而躲在办公室里,跟律师鼓捣什么"募资"?
还是说老板准备另起炉灶?
林涛百思不得其解。板脑子里似乎装着一件比"今天赚了多少钱"更庞大、也更遥远的东西。但那到底是什么,他完全猜不透。
林涛回过神,摇了摇头,把那几个奇怪的词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带资本家的世界,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交易员能揣摩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下午4点10分。浮现出那种"吃瓜"的兴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林涛环视着交易大厅里还没走的几个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忘了?今天傍晚,有大戏看。
马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眼就戳穿了他:"你就直说你想吃瓜就行了。
众人被他逗笑了。
其实不用林涛多说,在经历了这么多天连续的高压作战之后,谁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独自面对这一切。
留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看着这场决定他们"战利品"最终价值的大戏,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减压方式。
于是,说干就干。
林涛打了好几个电话。不到半小时,会议室那张巨大的胡桃木长桌上,就摆满了东西——几个大披萨盒子,一堆中餐外卖,还有本·卡恩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几瓶用来"庆祝"的啤酒和苏打水。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