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武安府夜话
武安府。
入夜之后,前院的灯火暗了大半,后院方向三千禁军的甲叶声隐约可闻。
嬴淬在前厅吃完了一碗羊肉汤,又灌了两口热酒,舒舒服服的往软榻上一靠。
青黛端著空碗出去了,临走前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嘴里嘀咕著殿下吃饭太急,一点都不斯文。
嬴淬打了个嗝,翻了个身准备眯一会儿。
结果刚闭上眼,周虎的脚步声从侧院传了过来。
“殿下,云萝姑娘还在偏院没出来,灯亮了一整天了。”
嬴淬睁开一只眼。
“一整天?”
“对,管事说从早上辰时就进去了,中午的饭端进去没动,连水都没喝几口。”
嬴淬坐起来,揉了揉后脖子。
“在干嘛?”
“还是在对田氏的账册,说有几笔暗线的银子去向对不上,她非要把每一笔都理清楚才罢休。”
嬴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迈步朝偏院走了。
偏院是武安府二进西侧的一间厢房,专门收拾出来给云萝住的,里面摆了张矮榻和一套矮几案椅。
嬴淬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子墨汁和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扑了过来。
云萝趴在矮几上,半边脸压着一卷帛书,散落的长发铺了半张桌面。
左手边堆著七八卷竹简,右手边散落着一堆写满字的木牍,笔搁在砚台上歪著,墨汁洇出来在帛书边角染了一块。
油灯的芯子快烧到头了,火苗忽明忽暗照着她的脸。
嬴淬走到矮几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云萝的脸。
眼圈底下两道青黑的痕迹,脸颊比平时更白了些,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绵长均匀,已经累的睡过去了。
嬴淬伸手把压在她脸下面的帛书抽出来,动作很轻。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字迹工整到了刻板的地步,每一行都对的齐齐整整。
嬴淬扫了两眼,暗线的去向被她追溯到了三个分支,其中两个已经用朱砂标注了结果,第三个写到一半断了,估计就是这个时候撑不住趴下的。
嬴淬把帛书放到一边,又看了看矮几上那碗没动的饭菜,米饭已经结了硬壳。
他摇了摇头,伸手把云萝脸上贴著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根的时候,云萝的睫毛颤了一下。
嬴淬没犹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整个人从矮几前面捞了起来。
云萝的身子轻的出奇,在嬴淬怀里缩成一小团。
嬴淬抱着她走到厢房里侧的暖榻前,把人轻轻放了上去。
云萝在落榻的一瞬间醒了过来。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半,目光迷蒙的往上看,看见了嬴淬的脸。
“殿下?”
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嗓子明显干了一整天。
“你知不知道你趴在那里多久了?”
嬴淬从矮柜上拿起帕子,沾了铜壶里的温水,按在云萝的额头上。
云萝本能的想坐起来,嬴淬一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殿下,账册还没对完,有一笔三百金的暗线还差最后一个去向没查清楚。”
云萝的嘴巴动着,眼睛已经快合上了。
“明天再说。”
嬴淬把帕子从她额头移到脖颈侧面,顺着锁骨的弧度慢慢擦拭汗渍。
帕子经过的地方,云萝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云萝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殿下。”
“嗯?”
“奴家自己来就好。
嬴淬手上没停。
“你趴了五六个时辰水米不进,手都在抖,自己擦能擦到哪儿去?”
云萝的手指确实在抖,那是长时间握笔和缺水造成的疲劳。
她咬著下唇没再说话,脸上的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耳垂。
嬴淬换了块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重新拧干,这回擦她的手。
云萝的手指纤长,指节处因为长年握笔磨出了薄薄的茧。
嬴淬一根一根的把她手指上的墨渍擦掉,力道不重不轻,带着漫不经心的仔细。
云萝的目光落在嬴淬低着头擦拭她手指的侧脸上。
灯火摇晃,他的轮廓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这个人一天前还在嬴政面前谈笑风生的算计天下大事,一个时辰前还在对付扶苏的门客毫不留情,现在却蹲在她的榻边给她擦手上的墨汁。
云萝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殿下。”
“又怎么了?”
“奴家把最后那笔暗线查出来了。”
嬴淬手停了,抬起头看她。
“三百金的最终去向,是会稽郡吴中县的一间铁匠铺,铺子的东家叫季布。”
云萝的嗓子虽然沙哑,但吐字极其清楚。
“季布这个名字在田氏其他几笔暗线里也出现过,他名义上是铁匠铺的老板,实际上是帮项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