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没人说话。
煮熟的土豆块还冒着热气，碗里的汤汁在阳光下泛著微黄的油光。
群臣手里都端著碗，有的吃完了，有的只咬了一口就停在那里，表情各异但眼神相同，全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之后的茫然。
嬴淬站在殿中央，环视了一圈，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怎么？吃傻了？”
毕宣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搁，大步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老臣打了一辈子仗，最头疼的事就是军粮。”
毕宣的嗓门拔的很高，整个麒麟殿都在嗡嗡响。
“北疆三十万大军，每天吃掉的粮食用车拉，车队从九原排到咸阳都排不下。”
毕宣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勤线上累死的民夫，饿死的牛马，比蒙将军砍死的匈奴人还多。”
毕宣抬手指著竹筐里那些黄褐色的圆疙瘩，手指在抖。
“要是这东西真能亩产四千斤，老臣这辈子死了都能闭上眼。”
嬴政坐在御榻上没吭声，目光从毕宣身上移到了李斯脸上。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捧著碗的手垂在身侧，碗里的土豆还剩大半块没吃。
他的表情很复杂。
做了二十多年丞相，天下大事过他手里不知多少回，他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了。
大秦统一六国之后，最大的隐患不是兵，不是匈奴，而是粮。
六国旧地的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跟着叛军跑，旧贵族能煽动民心靠的不是什么复国大义，靠的是百姓的肚子在叫。
李斯把碗递给身后的随从，双手抱着笏板走出队列。
“陛下，臣有一言。”
嬴政抬了抬下巴。
李斯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掷地有声。
“此物若能推广成功，臣以为其重要性不亚于统一度量衡。”
殿里嗡的一声，好几个文臣同时倒吸了口冷气。
统一度量衡，那是嬴政一统天下之后最核心的国策，是大秦立国的根基之一。
李斯把土豆跟这个相提并论，分量极重。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丞相说的不错。”
嬴政的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从今日起，朕宣布三条旨意。”
群臣肃立，大气不敢出。
“第一，土豆种植之事列为大秦最高机密，等同精钢冶炼术，知情者仅限今日殿内之人。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
“谁敢对外泄露半个字，诛三族，无论官阶高低。”
殿里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第二，少府即日起全力配合第一批留种扩种，在咸阳周边三县划定绝密试验田，每块试验田外围驻军五百人，日夜巡防。”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了发冷。
“第三，扩种之事由十公子嬴淬亲自督办，少府令从旁协助，所需人力物力由丞相府统一调配，任何衙门不得推诿。”
嬴政说完，目光落在嬴淬身上。
“老十。”
“儿臣在。”
“这件事办好了，朕封你做彻侯。”
嬴淬嘴角歪了歪。
“父皇，彻侯太招摇了，不如多给儿臣拨点钱实在。”
嬴政瞪了他一眼。
“滚，跟朕讨价还价。”
嬴淬嘿嘿笑着退回殿柱旁边，手指在袖子里搓了搓。
殿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群臣开始窃窃私语。
嬴淬的余光扫了一圈，注意到赵高的位置。
赵高缩在内侍群里，几乎把整个人藏了进去，脑袋低的只能看见头顶的发髻，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根手指攥的发白。
嬴淬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
赵高这条阉狗现在的处境很惨。
仙丹的事让嬴政对他的信任度跌到了谷底，派探子翻武安府后院的事又被嬴淬抓了个现行，铁钉和口供钉在他家大门上那天，赵高三天没上朝。
现在嬴淬又接连献出精钢、水泥、土豆三样逆天之物，在嬴政心目中的分量已经重到了离谱的程度。
赵高想动嬴淬？
他动不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
嬴政不会允许任何人对嬴淬动手，因为嬴淬现在是大秦的国宝，比传国玉玺还值钱。
赵高只能忍。
但嬴淬知道，赵高这种人越忍越危险，越被压制越会在暗处憋大招。
所以他不打算给赵高喘息的时间。
散朝之后，嬴淬走出麒麟殿的大门，秋日的阳光打在台阶上。
李斯的马车停在宫门外，管事跑过来递帖子。
嬴淬这回没拒绝，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四个字：恭贺殿下。
嬴淬笑了。
李斯这只老狐狸，终于彻底服了。
他把帖子塞回管事手里。
“回去告诉你家丞相，恭贺就免了，回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