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北疆,儿臣想带个人一起去。
嬴政的手搭在案沿上,手指没动,目光落在嬴淬脸上停了两息。
“谁?”
嬴淬揣着手往前迈了一步,嘴角歪著,笑容让嬴政和蒙毅同时皱了眉。
“长兄。”
殿里安静了一拍。
蒙毅脸上闪过错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三息,慢慢开口。
“扶苏?”
“对。”
嬴淬走到御案前面,拿起嬴政喝剩的半碗水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父皇您想想,大哥成天在咸阳城里跟那帮儒生念经,张嘴仁义闭嘴天和,他见过北疆的兵吃什么吗?”
嬴淬伸出一根手指朝北方一点。
“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冬天吃冻粟米糊糊,就著盐水咽下去,嘴里全是沙子。”
嬴淬又伸了一根手指。
“匈奴游骑截了运粮车队,护卫死了一地,粮食被烧了个干净,前线的兵只能饿著肚子上城墙站岗。”
嬴淬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歪著脑袋看嬴政。
“大哥替叛军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
嬴政没接话,手指在案面上来回摩挲著。
嬴淬知道嬴政在犹豫什么,接着往下说。
“上次大哥跑到武安府教训儿臣,说儿臣杀孽太重有违天和,儿臣当着他面把安阳县八颗秦吏脑袋的事拍他脸上,他哑口无言。”
嬴淬的语气慢了半拍。
“但儿臣看他的眼神,他没服气,他只是暂时被噎住了。
嬴淬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朝自己胸口点了一下。
“儿臣说的再多也没用,那帮儒生的话在他脑子里扎了二十多年了,靠嘴拔不掉。”
嬴淬的嗓门拔高了半截。
“得让他自己去看。”
嬴政的手指停了。
嬴淬走到殿柱旁边靠着,两条腿交叉站着,姿势散漫的很。
“让大哥跟着儿臣去上郡走一趟,看看北疆的兵过的什么日子,看看匈奴人的刀砍在城墙上是什么声响,看看被截粮之后饿了三天的戍卒眼里是什么光。”
嬴淬停了一拍。
“他要是看完了还觉得应该跟匈奴讲仁义,儿臣无话可说。”
嬴政靠在御案后面,左手按著胸口,右手搁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很久。
蒙毅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但他心里清楚,嬴政对扶苏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嫡长子,正统继承人,满朝儒臣的领头人。
可扶苏这个人太软了。
被一群酸儒灌了满脑子不切实际的东西,遇事就搬圣人言论,从来不看现实。
嬴政不止一次在蒙毅面前叹气,说扶苏这孩子心善是好事,但心善过了头就是蠢。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松开。
“你带他去北疆,他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嬴淬嘿嘿笑了一声。
“他敢不愿意?父皇您下一道旨意,让他随儿臣北上体察边务,他是长公子,接了旨就得走,不接就是抗旨。”
嬴政瞪了他一眼。
“朕是怕你在路上欺负他。”
嬴淬一脸无辜。
“父皇您太冤枉儿臣了,儿臣带大哥去北疆是为了开他的眼界,又不是带他去挨揍。”
嬴淬顿了一拍,嘴角又歪了。
“当然,要是大哥在北疆还跟儿臣犟嘴,该踹的时候儿臣也不会客气。”
嬴政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蒙毅在旁边低着头,嘴角抽了一下,没让嬴政看见。
嬴政撑著案面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殿中央停住。
他背对着嬴淬,声音压的很低。
“扶苏是朕的长子。”
嬴淬的嬉皮笑脸收了三分,等著下文。
嬴政的声音沙哑,带着父亲才会有的疲惫。
“朕灭了六国打下这片天下,总有一天要交到后人手里。”
嬴政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了嬴淬一眼。
“可后人要是连天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朕怎么放心交?”
嬴淬没接话。
嬴政转回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
“准了。”
嬴政从案面上抽出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
“朕亲拟手谕,命扶苏随你北上,体察边务,沿途一切事宜由你做主。”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帛书卷好递给蒙毅。
“送去扶苏府上,今晚之前送到。”
蒙毅接过帛书,转身快步走了。
嬴淬冲嬴政拱了拱手,刚要转身。
嬴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老十。”
嬴淬回头。
嬴政靠在御榻上,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眼下那层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灰。
“扶苏是你大哥,他再蠢再迂,也是你的骨肉至亲。”
嬴政的嗓子更哑了。
“带他去见见世面就行了,别把他弄出什么好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