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那事儿过去之后,我该咋过还咋过。
七岁的小孩,哪懂得什么叫命运、什么叫注定?就知道玩,一天到晚疯跑,饿了回家吃饭,困了上炕睡觉,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村里的小伙伴们还是那群人,二驴子、小胖、三丫,我们照样掏鸟窝、捉蚂蚱、打土坷垃仗,玩得昏天黑地。太阳落山了,大人在村口扯著嗓子喊吃饭,我们就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我妈倒是当真了,那几天天天盯着我,不许我出门。我憋得嗷嗷叫,在院子里转圈,拿棍子戳蚂蚁窝,看那些蚂蚁慌慌张张搬家,把白花花的蚁卵搬来搬去。戳腻了,就拿石子砸鸡,把那只老母鸡吓得满院飞,扑棱著翅膀咯咯乱叫,鸡毛飞得到处都是。我妈在屋里听见动静,拿着烧火棍冲出来,追着我满院跑,边追边骂:“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我嘿嘿笑着躲闪,等她回屋了,过一会儿又去砸。
过了半个月,没啥事儿发生。我照样能吃能睡,活蹦乱跳,别说三灾八难,连个喷嚏都没打过。我妈也渐渐松了口气,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不再整天盯着我了。只是偶尔夜里,她会突然醒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听听我的呼吸,确认我好好的,才又躺下。这些我当时不知道,是后来她跟我说的。
“三灾八难”?我呸!我身子骨壮实着呢,吃嘛嘛香,睡觉不做梦,感冒都不得一回。村里人说我命硬,我还挺得意,觉得这是夸我呢。
“顶香盘坐”?那是啥玩意儿?跟跳大神的似的?丢人不丢人!
我那时候最烦的就是屯子里跳大神的赵老太太。不光我烦,小孩们都烦。每次路过她家门口,都要加快脚步,生怕被她逮著。大人们吓唬小孩也常说:“再不听话,把你送赵老太太家去!”这话比什么狼来了都管用。
赵老太太住在屯子西头,三间土坯房,独门独院。院子不大,种著几棵向日葵,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她男人死得早,也没个儿女,就一个人过。平时看着跟普通老太太没啥两样,穿着黑大襟褂子,头上挽个髻,说话慢条斯理的,见了人还笑眯眯地打招呼。但一到给人看事儿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那眼神,那嗓门,那架势,完全换了个人。
有一回我跟二驴子偷偷趴在她家窗户根底下看。那天下午,天有点阴,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向日葵叶子哗啦哗啦响。我们俩猫著腰,从她家后墙绕过去,趴在窗户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她屋里点着香,烟雾缭绕的,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呛得人直咳嗽。我捂著嘴,憋得脸通红。透过窗户缝往里看,赵老太太坐在炕上,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跟打瞌睡似的。炕沿边跪着个女人,是邻村来的,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褂子,脸上愁云惨雾的。她抽抽搭搭地说话,说她男人病了,躺了半个月不起,医院查不出毛病,人越来越瘦,眼看就不行了。
赵老太太抖著抖著,突然一激灵,整个身子像过了电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开了。但那双眼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瞪得溜圆,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只剩下两个黑眼仁吊在眼眶上头,看着特别瘆人。她开口说话,声音变得又粗又哑,像是个老爷们儿在说话,完全不像她自己的:
“来了来了,胡三太爷到了,有啥事快说!”
那女人吓得直哆嗦,说话都结巴了,颠三倒四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赵老太太——不对,那时候应该叫“胡三太爷”——听完,嘴里呜呜喳喳念了一通,那调子忽高忽低,像唱又像说,根本听不清念的啥。念了好一阵子,突然停下来,用那个粗哑的嗓门说了一堆话,什么“你家男人冲撞了黄仙”“那黄仙修行了几十年,脾气大得很”“得送送,准备三斤酒、一只大公鸡、三尺红布,半夜子时往东走二里地,找个十字路口烧了”
我跟二驴子听得后脊梁发凉,头皮发麻,猫著腰就跑,一口气跑到屯子后头的柴火垛那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跑到没人的地方,二驴子问我:“你信不?”
我说:“信个屁!装的!”其实我心里也有点犯嘀咕,那声音真不像赵老太太的,但我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二驴子说:“可那声音真不像赵老太太的而且她眼睛翻成那样,正常人翻不了那么久。”
我说:“那有啥,会变声的人多了去了。我还会学驴叫呢,你听听——呃啊——呃啊——像不像?”
二驴子踹我一脚,我俩滚成一团,在柴火垛上打闹起来,把刚才的害怕都扔到脑后了。
那时候我坚信,什么仙家、什么鬼神,都是骗人的。大人信那些,是因为他们没文化、迷信。我长大了可不能那样。我要当个有文化的人,去城里念书,当工人,当干部,再也不回这个破屯子。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儿,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有些东西,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在那儿。就像冬天一定会下雪,夏天一定会热,有些命,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就定好了,你怎么躲都躲不掉。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正在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看见我回来,问我去哪儿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