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回来的第二天,我又去了河边。
这回是白天,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的,跟昨天那个阴沉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河,心里平静了很多。
小慧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两块红布。二驴子也来了,背着鼓。他说要给我爹敲一段,送送他。我没拦。
“准备好了?”我问灰袍老头。
“准备好了。你爹在等。”
我脱了衣裳,递给小慧。她接过去,看着我:“小心点。”
“嗯。”
我走进河里。水还是凉的,但没昨天那么刺骨了。太阳晒过的水面,带着一点温度。我一步步往前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到胸口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这回沉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底下拽我,一直往下,往下。耳边水声嗡嗡的,眼前浑黄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脚踩到了淤泥。
我爹站在那儿,还是那件灰布褂子,还是那个歪著身子的站姿。但他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昨天是悲伤的、绝望的,今天是带着一点希望的。
“爹,”我说,“刘老二认了。两桩案子都认了。”
我爹的眼泪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爹,我来接你回家。”
他点点头。
我拉着他的手,往上游。这回没打转,一直往上,往上。头顶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哗啦!
我冲出水面。但不是我一个人。我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凉飕飕的,跟着我一起上来了。
岸上,二驴子开始敲鼓。
咚咚咚,咚咚咚。鼓声沉稳有力,在河面上传开。小慧点上了三根香,插在河滩上,香烟袅袅的,在风里飘。
我爬上岸,转过身,看着河面。
河面上站着一个人。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腿有点瘸。是我爹。他站在水面上,看着岸上,看着小慧,看着二驴子,看着这个他离开了五年的世界。
小慧举著红布,走上前:“爹,我来接您回家。”
我爹看着她,眼泪下来了。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话:“好孩子。”
二驴子的鼓声更响了。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给什么开路。
我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他看着我,嘴唇哆嗦著,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山林,好好过日子。别学爹,窝囊了一辈子。”
“爹!”我喊了一声。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然后,他消失了。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二驴子停了鼓,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小慧走到我身边,把那两块红布塞进我手里。
“你爹走了。”她说。
我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蹲在河滩上,哭了很久。小慧陪着我,二驴子站在远处,没过来。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也在哭。
哭完了,我站起来,把红布揣进怀里。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回家。”
我们仨往回走。二驴子走在最前面,鼓背在身后,鼓槌别在腰里,走一步晃一下。小慧走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你们去哪儿了?”
“去河边了。”我说。
我妈的脸色变了:“去河边干啥?”
我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妈,我爹不是病死的。”
我妈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
“你说啥?”
我把刘老二认罪的事说了。我妈听完,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没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妈”
“我猜到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爹走的那天,我在河边看见他的鞋了。一只鞋,搁在岸上。我想他不会是掉河里了?可人家说他是病死的,我就信了。”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信了,我信了好几年。”
我蹲下来,抱住她。
“妈,爹走了。但他走的时候说了,让咱好好过日子。”
我妈哭着,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好几个菜,摆在桌上。她给我爹盛了一碗饭,搁在桌上,放了一双筷子。
“德厚,”她说,“吃饭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灯火晃了晃。我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碗饭,看着那双筷子,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小慧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
“山林,”她说,“你爹在那边,会好的。”
“嗯。”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二驴子敲鼓的声音,这回不是练鼓,是给我爹送行。那鼓声又轻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灰袍老头的声音响起来:“你爹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