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怀了身孕之后，二驴子来我家的次数更勤了。不是来看我，是来看小慧。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包红糖，有时候是翠儿做的点心，用红纸包著，系著纸绳，提溜著就来了。
“嫂子，你多吃点。”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不能亏著嘴。”
小慧笑了。“你比山林还上心。他都不管我吃啥。”
“那可不。”他看了我一眼，“我哥那人，粗心。别看他在外面给人看事儿头头是道的，在家里就是个甩手掌柜。”
我懒得理他。他说的是实话，我确实粗心。小慧说想吃酸的，我第二天才想起来去买。二驴子听见了，立马就去镇上买了一兜子酸杏回来。
那天下午，二驴子来了，没带东西，脸色也不太好，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他往炕上一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很久。
“咋了？”我问。
“没咋。”
“有话就说。你那张脸，藏不住事。”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半天才开口：“哥，我也想当爹。”
我一愣。“你跟翠儿不是好好的吗？该吃吃该喝喝，也没见你们吵架。”
“好好的。就是”他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翠儿一直没怀上。”
我明白了。二驴子跟翠儿结婚也大半年了，一直没动静。屯子里有人嚼舌头，说翠儿不能生，说老刘家要断后了。那些话传到翠儿耳朵里，她哭了好几回。二驴子嘴上不说，心里着急，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你去医院查过没有？”
“查了。我俩都查了。医生说我没事，翠儿也没事，让等著，别着急。”他低着头，“可我等不了。村里人那嘴，跟刀子似的。”
我心里一沉。闲话最伤人，比刀子还厉害。翠儿那姑娘，话不多，心思重，别人说啥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想得哭。
“二驴子，你听我说。孩子这事儿，是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你越急，越没有。你回去跟翠儿说，别听那些闲话。谁再嚼舌头，你来找我。”
他抬起头：“找你干啥？”
“我给他看看，看他嘴啥时候烂。让他知道知道，乱说话是要遭报应的。”
二驴子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在脸上淌，他也不擦。“哥，你对我真好。从小到大，就你对我最好。”
“行了行了，别哭了。回去跟翠儿说，让她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他点点头，抹了把眼泪，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小慧从里屋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翠儿也是可怜。好好的姑娘，让人说闲话。她要是能怀上，不知道那些人嘴还嚼不嚼。”
“嗯。”
“你回头劝劝二驴子，别给他太大压力。他越着急，翠儿越紧张。越紧张越怀不上，成了死循环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二驴子家找他。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月光底下，斧头抡起来闪著光，咔嚓咔嚓，柴火劈成两半。看见我来，他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汗。
“哥，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我跟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连影子都清清楚楚。翠儿在屋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灶火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二驴子，你听我说。孩子这事儿，是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你着急没用，翠儿着急也没用。你们好好过日子，别管别人说啥。那些人嘴贱，你越当回事，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他们，他们自己就没意思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你信我不？”
“信。”
“那你就听我的。回去跟翠儿说，让她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睡睡。心情好了，啥都好了。你要是天天愁眉苦脸的，她看着更难受。”
他点点头。
我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翠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水，递给他。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小慧问我：“二驴子咋样？”
“还行。慢慢会好的。他需要时间。”
她点点头。
我躺炕上，摸著怀里的红布，心里想，二驴子这个人，实在，心眼好。他帮了那么多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他。他应该有个孩子。
灰袍老头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会有的。他家祖上积德，不会断了香火。你让他别急，该来的跑不了。”
我心里一松。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二驴子敲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在夜里传得老远。
这回不是在练鼓，是在给翠儿解闷。那鼓声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