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三最近收了个徒弟。
这事儿是我无意中发现的。那天晚上，我去堂口上香——这是每天必做的功课，三根香，恭恭敬敬插上，再磕三个头。香火燃起来，烟雾袅袅的，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我正闭着眼念叨，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灰三平时翻身的动静，是更细碎的、更轻的，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挪动。
我睁开眼，借着香头的火光往那边看。灰三蹲在角落里，旁边还蹲著个小东西，灰不溜秋的，比灰三还小一圈，缩成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旧抹布。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清了——是只小黄皮子，毛都没长全，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出来。它缩在灰三身后，浑身发抖，小脑袋埋在前爪里，不敢看我。
“灰三，这是谁？”我轻声问，怕吓著那小东西。
灰三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躲闪，像个被家长发现养了宠物的孩子。“张师傅，这是我在河边捡的。它娘死了，就剩它一个。我看它可怜，叫了一宿没人管，就带回来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只小黄皮子。它太小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偶尔露出一点亮光。身上的毛稀稀拉拉的，一块一块的，像秃了皮的旧衣裳。它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往灰三身后缩了缩，发出细细的叫声，那声音像蚊子哼哼，听着就让人心疼。
“它娘咋死的？”
灰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被车撞的。在公路上。我去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躺在路边，身子都凉了。这小东西趴在它娘身边，叫了一宿，嗓子都叫哑了。我蹲在旁边听了半宿，心里难受得不行，实在不忍心，就把它带回来了。”
我看着灰三，心里想，这个以前落魄到偷供品吃的野仙，现在也会心疼别人了。它自己刚刚从那孤苦伶仃的日子里走出来，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你想养它？”
灰三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我想教它修行。它是个孤儿，没人管。我要是不管，它活不了。这么小，自己找不着吃的，冬天来了肯定冻死。”
我看了看那只小黄皮子，又看了看灰三。灰三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以前的怯懦，不是讨好，是一种坚定的、认真的光。它在求我，但不是在乞求，是在认真商量。
“行。你养著吧。但别让它乱跑，别吓著香客。它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得守规矩。”
灰三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灯。它连连点头，声音都在抖：“谢谢张师傅！谢谢张师傅！”
它转过身，用鼻子拱了拱那只小黄皮子，发出呜呜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跟它说什么悄悄话。小黄皮子抬起头，蹭了蹭灰三的脖子，又缩回去了，但身子不抖了。
二驴子来的时候，听说灰三捡了个徒弟，非要看看。他凑到角落里，趴在地上，脸都快贴到地上了，盯着那只小黄皮子看了半天。小黄皮子被他看得发毛，缩在灰三身后不敢出来，只露出半个脑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灰三，你这徒弟长得跟你一个色。”二驴子笑了，伸手想摸。
灰三护着小黄皮子，用身子挡住二驴子的手，一脸警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你别吓着它。它还小，怕生。”
“我长得很吓人吗？”二驴子指著自己的脸。
灰三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挺吓人的”。二驴子嘿嘿笑，退后两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行行行，我不碰，我就看看。”
小慧从里屋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羊奶。她刚才在灶房热奶，听见这边说话就过来了。她蹲下来，把碗放在角落边上，动作很轻，怕惊著那小东西。“灰三，给小家伙喝点奶。光喝水不行，得吃点有营养的，不然长不大。”
灰三感激地看了小慧一眼，用鼻子把碗推到小黄皮子面前。小黄皮子闻了闻，试探性地舔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吧唧吧唧响，小舌头伸出来舔得飞快，奶水溅到脸上也不管。
“这小家伙，饿坏了。”小慧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我给灰三上了三根香。它蹲在角落里，小黄皮子靠在它身边，肚子喝得圆滚滚的，呼呼大睡，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灰三闻著那香味，眯着眼，一脸满足，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
“灰三，你现在有徒弟了，得好好教。教它规矩，教它修行，教它做人的道理。”
“嗯。”它认真地点点头。
“修行不容易，你得给它做个好榜样。你以前走过的弯路，别让它再走。”
它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像以前那样躲闪了。“张师傅，您放心。我不会让它走我的老路。我吃过的苦，不能让它再吃一遍。”
我点点头。
灰袍老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灰三这孩子，长大了。”
“嗯。以前是被人收留，现在会收留别人了。”
“这就是传承。你传给它，它传给它。一代一代，香火不断。就跟你的红布一样，你奶传给你，你将来传给你儿子。”
我摸著怀里的红布，心里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