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的正冠县,已经处处都是热闹的人声。
摆摊的,晨练的,遛弯的,吆喝声中夹着着邻友碰面时的问好声,一切如常,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雌黄楼的大门半开着,晨光斜斜切进来一道,照亮空荡荡的大厅。此刻楼中已经不复昨夜的盛况,只有寥寥几道人影。
叶炳欢背靠着一扇屏风,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身骨头,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中,肩头上搭着件外衣,眼眶深黑,脸色发白,嘴里叼着半截已经灭了火点的烟,整个人没有半点精气神。
韩安独自一人坐在旁桌,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大腿上,目光盯着面前的茶盏,所有的注意力却放在不远处的对话上。
“杜老板,你真打算把生意做这么大?”
连手里一把折扇合上又打开:“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正冠县恐怕就得炸锅了。”
“不热闹可赚不了大钱。”杜煜笑道:“而且这可是独家生意,除了咱们,道上没人敢做,您说是吧?”
杜煜这句话倒是不假,这确实是一笔独家生意。
毕竟除了他以外,谁也不会大胆到拿正冠县的县长和县丞这两位一二把手来开盘赌博。
“这生意肯定能赚钱,这一点老夫丝毫不怀疑。但是”
连叹了口气道:“我担心最后赢的不是庄家啊。”
“稳赚不赔的生意,这世上有。但那种钱还轮不到咱们来赚。您的担忧自然有道理,但我相信您在正冠县这么多年,应该能看得清谁的赢面更大。”
杜煜话说到此,戛然而止。
剩下的时间留给连自己考虑。
连垂头敛目,扇子轻轻敲着掌心,像在掂量权衡。
恰在这时,雌黄楼的大门豁然洞开。
来人西装革履,一颗油光水滑的脑袋抹得一丝不乱,那张脸端正得像从画报中拓印下来似的,配上一身出众的气质,活脱脱一个从评书段子中走出来的“体面人’。
可对方锂亮的皮鞋刚刚踩上雌黄楼大厅地板之时,杜煜眼里的目光就彻底冷了下去。
来人边走边摘下手上的羊羔皮手套,连同外套一起递给身后随行之人,一句话未说,径直走向连,在对方身旁的空位坐下。
整个过程十分自然,仿佛他才是这座茶楼的东家。
而连和杜煜不过是在此等着见他的客人。
“连老板。”男人朝连拱了拱手,笑得斯文,“叨扰。”
“客气,来者是客,怎么能说叨扰。”
连笑眯眯道:“不过老板你来的时间可有些不巧啊。”
“哦?怎么说。”
“想喝茶听书,这个点还太早。想住店歇脚,现在却又晚了。”
“无妨,我这次来既不喝茶听书,也不住店休息。”来人笑道:“只是想跟您这位说书行的魁首谈谈生意。”
连脸上笑意更深:“那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郑南辕。”
男人并没有自报家门,这个名字是从杜煜的口中跳出来的。
连感觉到了桌间诡异的气氛,问道:“两位原来认识?”
“何止是认识”
名为“郑南辕’的男人笑道:“我们还是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仇人。是吧,杜掌柜。”“哦,不对,你现在已经背叛了傅先生,自立了门户。”郑南辕似后知后觉一般,恍然道:“所以我现在应该尊称你一声杜老板。”
换做平时,碰上郑南辕这种鼻孔朝天,阴阳怪气的货色,叶炳欢早就已经开始问候对方的家人了。但今天他实在是提不起这个精神,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蔫头耷脑的看了杜煜一眼。后者回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随后平静道:““恒’字的傅先生什么时候沦落到连这种小生意都要来抢了?难不成是我走了以后,日子越过越差,已经到了要关张的地步了?”
郑南辕没接话,只是笑道:“有的人在狼群之中呆得久了,就误以为自己也是一头吃肉的狼。殊不知在离群之后,立马原形毕露,从狼变成了一条吃屎的狗。”
他转头看着杜煜的眼睛:“狼吃肉,狗吃屎。这是天性,也是规矩。狗如何忍得住这份恶心,那是狗的事情,但如果碍了狼的眼睛,那就该死。”
“好!”
连手中纸扇一敲,朗声笑道:“两位这番对话,可比书里面写的还要精彩。”
连看着两人,说道:“我们说书行的人最是看重“爱恨情仇’这四个字。不过这“仇’字被放在最后,并不是因为它的份量最轻,而是因为前面三个字到最后大多都会变成“仇’。所以仇家好啊,要是没有仇家,我们说书行恐怕早就饿死了。”
郑南辕笑道:“连老板如果喜欢看“仇’戏,那今天可要大饱眼福了。”
“那老夫可就在这里先道声谢了。”
“客气。”
“那咱们继续?”
郑南辕擡手示意:“请。”
“不知道郑老板今天是来做什么生意的?”连问道。
“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郑南辕盯着杜煜说出这句话,随后转头看向连:“不过连老板可以放一万个心,我出的价绝对比他高,而且至少超出五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