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比他预期的更安静。
不是空旷的那种安静,是重的,象是这个空间里的空气比别处更稠一些。楼梯踏上三楼走廊入口的那一步,他感觉到地面的密实程度和二楼不同,楼板下方的空腔更少,踩踏声的共鸣衰减更快。他在第一步上停了一秒,让这个感受在脑子里标记好,然后继续往里走。
他一直没有放下检测锤。
从二楼走廊到北侧楼梯、再到三楼入口,这段路他走了约三分二十秒,期间检测锤始终保持圆椎头朝下,每走四到五步就轻触一次地面,让工具和混凝土之间维持接触,让震动信号持续传入。他做过系统性的计时——从第一次检测锤触地到感受到“预压缩”信号,再到听到厂监实际步声,这段时间差的均值是零点三一秒,标准差在零点零五秒以内。
稳定,而且可重复。
这已经不是“待验证”了。这是一个数据点,有均值,有偏差,可以建模。
他在走廊入口处停了一步,把检测锤轻触地面,感受当前信号。厂监在东北角,节律两秒一步,方向没有偏移,上一次“预压缩”预判到的步落点和实际步落点误差在二十厘米以内。他在备忘录里的那个括号里,把“初步稳定”:“验证通过(n=17,误差<20)。”
那个二楼的遇到的男人停在他旁边,也在看走廊。
三楼走廊比二楼窄,约两米五,比二楼少了约半米,两侧的门更密,间距更近。走廊靠北侧的一段,天花板有局部坍塌,是水泥砂浆层的脱落,不是承重结构,但碎块散落在走廊地面,占了三分之一的通行宽度,最大的一块目测有四十乘六十厘米,厚度在三到四厘米,还有一些更小的碎块,粒径从硬币大小到拳头大小不等。
这需要绕行。通行宽度从两米五压缩到约一米七,而且绕行路线会偏向走廊中线——中线位置的楼板振动传导效率更高,如果产生踩踏声,向下传播的路径更直接。
他把这个风险标进备忘录,画出绕行路径,标注“贴东侧,足尖落地,控制落点”。
然后他开始往里走。
绕行碎块局域用了约一分三十秒,比他估算的长了二十秒,因为其中一块碎块的位置他判断有误——他以为那块碎块是稳定的,但右脚踩上去的时候,碎块轻微滑动,底面是细碎的砂浆颗粒,和地面之间没有摩擦锁定,是一个滑动节点。他在重心完全转移之前感受到了那个微小的松动,把重心立刻转回左脚,停了约两秒,然后绕开了那块碎块继续走。
两秒停顿里,他把检测锤触了一下地面。
厂监,东北角,节律正常,没有变化。
好。
他继续往前,走廊北端的方向,功能标牌在前方那面墙上。认过:“三楼·控制区·a/b/c”,箭头向上,向右转。向右转就是向东,控制室在走廊右侧(东侧),箭头指向北段的第三扇门。
他数了一下门的数量,从楼梯口开始,一扇,两扇,到了第三扇。
控制室的门是铁质的,和其他几扇门不同——其他门是木门,有些已经朽烂,有些锈死,但这扇门是铁质,更厚,更重,门框和门板之间的锈蚀痕迹是红棕色,已经形成了连续的锈层,说明锈蚀时间相当长,铁与铁之间已经形成了化学粘连。
他没有立刻推,而是先把手放在门板中央,感受门板的震动传导。铁板的密度高,传导效率比混凝土更好,他通过门板感受到的震动信号甚至比检测锤更清淅——厂监的步声通过楼板、墙体、再到这扇铁门,传过来的信号带着金属特有的高频振荡,和混凝土的低频不同,两种频率叠加,形成了一个复合的震动图谱。
他停了约五秒,把这个图谱记进备忘录:“铁门导震:高+低频复合,厂监信号更清淅。控制室内部若有类似金属结构,可作为持续感知工具。”
然后他开始评估门的开启需要什么样的力度。
锈蚀形成的化学粘连,打破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缓慢增加的剪切力,而不是冲击力。冲击力会在瞬间产生大声响,是最差的选择;静力缓慢施加,让锈层从一点开始逐步裂开,裂开的过程会产生声音,但是分散的、低频的,而不是集中的、高频的爆破声。他在现场做过老化设备的拆除,知道这两种声音的区别——前者象是金属撞击,后者象是细碎的摩擦,传播距离不同,被感知的概率也完全不同。
他估算了一下锈蚀面积和粘连强度,目测锈层约两到三毫米厚,复盖面积约占铰链局域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需要施加的稳定剪切力大约在三十到四十牛顿之间,整个过程需要约二十五到三十秒的持续施力。
他把这个数据写进备忘录,然后往旁边站了一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距他从二楼出发,已经过了五分五十秒。窗口剩馀约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
他重新算了一遍时间分配:开门约三十秒,进入控制室后确认厂监当前位置约一分钟,计算最优按压时机约三十秒,按压激活三十秒,撤离前确认路线约三十秒,撤离路径三楼→货梯井道→一楼→侧门,估算约三分到三分三十秒。总计约六分到七分,剩馀安全冗馀约四到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