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洲没有接这句话。
他在看那个人的左手手腕。
袖口压着,压得很实,看不见。
“你在这里多久了?”谢承洲问。
“比你久。”
“这次?还是之前也来过?”
他把本子翻到某一页,没有给谢承洲看,只是自己扫了一眼,然后合上,说:“之前也来过。”
谢承洲把这个细节记在备忘录里。副本可以多次进入——他没有验证过,但这个人的回答意味着可以,或者他有某种方式重复进入同一个场景。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条信息,而且是重要的信息。
“你叫什么。”
“你叫我什么都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承洲,在看坝面,在看他之前蹲着记录的那个位置——是一处裂缝,不宽,两毫米左右,走向是横向的,和大坝轴线垂直,是受横向拉应力的位置。他的头灯照着那条裂缝,象是还在想刚才没写完的那行字。
老赵在谢承洲旁边蹲下来,把手电往那个人的本子边缘照了一眼。本子已经合上了,但老赵看见了封面——空白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注,用橡皮筋扎著,橡皮筋已经老化,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一碰就会断。
这个本子用了很长时间了。
“你说这座坝有一部分是设计进去的,”谢承洲说,“你指的是什么?”
那个人这才抬起头,看了谢承洲一眼,然后看了李工一眼,最后目光落回谢承洲身上,说:“你和那个地质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通关。你想搞清楚。”
他停了一下。坝面的风从下往上吹,把他深蓝色工作服的衣角往上翻,他没有去按,任它翻着。然后他把本子往膝盖上压了压,象是要给下面一句话找一个支撑点,才开口说:
“这座坝里有一条规则,不在明规则里,是写在结构里的。”
“什么规则。”
“建造行为会影响威胁实体的行为模式。”他说,“破坏行为反过来——激活,而不是退避。”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待了一秒。
“我在验证这条规则,你今天帮我验证了建造那一侧。”
谢承洲没有说话。
不是没有话说,是需要一秒钟让这句话落地。
他把脚踩实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混凝土通过鞋底传上来的冷意,一直传到右脚踝那道还没消的麻感里。这不是随机的,这是方向性的规律。而且这个人说“写在结构里”——不是系统规则文本,不是明规则,是嵌进这座坝的物理结构里的某种东西,是这个副本场景本身携带的逻辑。
“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他说,“第二次来,我往一处裂缝里填了砂石,渗流者退了。我以为是偶然。”他用铅笔的尾端在本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三次来,我换了一处,同样的操作,同样的结果。”
“你来了三次。”
“四次。”
他把本子翻开,找到某一页,把它转过来递给谢承洲。
谢承洲接过来,用手电照着看。
密密麻麻的数字,时间戳,位置坐标,操作记录,渗流者行为变化——不是定性描述,是定量的,有频率数值,有距离估计,有时间间隔,有误差标注。这不是玩家做的笔记,这是工程师做的实验记录,是那种在现场做完测试之后当场记下来的数据,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
本子的纸是普通的方格纸,边缘有些卷,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了,但数字还能看清楚。
谢承洲把本子翻了翻,翻到第三次实验的记录,停在那一页,看了大约二十秒。
“你的专业。”
“水利。”他停了一下,“做了十二年。”
李工在谢承洲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说:“这座坝有一部分是设计进去的——你说的是裂缝那条,还是这条规则?”
那个人看了李工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李工,不是扫一眼,是停了一下,象是重新评估了一下李工这个人。
然后他说:“都是。”
“裂缝也是?”
“裂缝是有人故意开的,但开的位置是有讲究的,”他说,“不是随机选的,是按照这条规则选的——开在建造行为最容易触发的节点上,让修复变得更困难。”他停了一下,“你们今天在廊道里,差点动了那条裂缝。”
谢承洲把本子递还给他。
“冯博,”谢承洲说,“他是你安排的?”
“不是,”他说,“他是自己来的,他有自己的判断。”他把本子接过来,合上,橡皮筋绕了两圈,动作很慢,象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清楚下一句话,“但他的判断正好符合某些人的利益。”
“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本子放进工作服的内侧口袋里,按了按,确认放稳了,然后说:
“这座坝有一部分是设计进去的。”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不一样,不是陈述,是结论,是这个人在坝面上蹲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