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八分钟。
“水位涨速接近零,”他说,“等八分钟。”
老赵把保温杯拿起来,晃了一下,里面还有热水的声音,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没有打开。
李工把手放在大腿上,不再弯手指了。他看着坝面下游方向,看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它去哪了,”他说。
“上游,”谢承洲说,“或者更深的水里。”
“它会回来吗。”
“不知道,”谢承洲说,“但在我们离开之前,它不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李工说,不是质疑,是真的在问。
“因为裂缝修好了,”谢承洲说,“它没有理由回来了。”
李工没有再问。
这个逻辑他理解——他做了二十年水利工程,他知道什么叫“没有理由”,他知道一个结构在修复之后和修复之前对外部环境的影响是不一样的。渗流者靠近大坝,可能是因为裂缝产生的水压变化,可能是因为渗流本身,可能是因为某种他不理解的机制——但无论是哪一种,裂缝修好了,那个机制的触发条件就消失了。
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话。
四十分钟到了。
谢承洲站起来,走到模板前,蹲下来,把第一颗膨胀螺栓的螺母开始松动。
螺母是他自己打进去的,他记得打进去时的扭矩,现在反向松开,手感是对的,螺母在转,没有卡死,没有因为砂浆渗入而咬死,说明模板密封的时候砂浆没有从螺栓孔里倒流出来。
他把第一颗螺栓取下来,放在旁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老赵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模板的另一侧扶住,等他把螺栓全部取下来之后,两人一起把模板往外移——不是直接拉,是先往外推一点,确认模板和坝面之间没有粘连,然后再慢慢取下来。
模板取下来了。
裂缝暴露出来。
砂浆是灰白色的,已经凝固,表面有轻微的收缩纹,是快干砂浆在水化过程中体积轻微收缩留下的痕迹,正常现象,不影响密封。裂缝的走向还在,但裂缝本身被砂浆填满了,原来那道能看到底的黑色缝隙,现在是一道灰白色的凝固线,宽度和裂缝相当,两侧的边缘和原有混凝土面衔接,没有明显的脱空。
谢承洲把手电贴近裂缝,把光柱顺着砂浆线打过去。
干的。
没有湿光,没有渗出,没有从砂浆表面往外冒水的迹象。他把手指伸过去,沿砂浆线的边缘摸了一遍——粗糙的,微微温热的,是凝固的砂浆在水化反应完成之后的温度,是化学反应放热之后还没有完全散掉的馀温。
不湿。
他把手指停在砂浆线的中段,感受了一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麻感还在,但他能感受到砂浆的温度,能感受到粗糙的表面,能感受到凝固之后的密度——这个密度是对的,不是空洞的,不是表面凝固内部还是浆液的那种感觉,是实心的,是砂浆在压力下充满了裂缝内部的每一个空隙之后凝固的感觉。
“好了,”李工在他旁边说。
声音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如释重负,是那种你做了一件你知道做对了的事情之后、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做对了、你自己就知道的那种感觉。是二十年水利工程积累下来的判断力,在这一刻给出的结论。
谢承洲把手从砂浆在线收回来。
他把推断链条的最后一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养护完成,裂缝密封,渗流者不再有理由靠近。
数据:裂缝密封,已验证。渗流者未回来,已验证(大个体消失,群体退往上游,无新的接近迹象)。
最后一环:已验证。
链条完整了。
他把备忘录合上,站起来。。。
基本停了。
“可以走了,”他说。
老赵已经站起来了,把模板收拢,两块两块叠在一起,动作稳,不是因为他知道还有没有用,是因为他三十年来收工的方式就是这样——不管还用不用,工具收好,材料归位,不留垃圾在现场。
李工把压浆机的软管盘好,扣上扣子,背在背上。他的左手在背背带的时候用了力,扣得实,没有迟疑,无名指和小指的力气是完整的。
谢承洲把剩馀的砂浆袋收起来,扎口,扛在肩上。
三个人开始往坝顶方向走。。谢承洲走在最后,他把脚踩实,感受了一下坝面的混凝土,骨料外露的粗面,冷的,稳的,脚底下没有震动。
干净的。
只有混凝土的重量,和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老赵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往后传。
“我推断会这样,”谢承洲说。
“有什么区别,”老赵说。
谢承洲走了几步,“知道是结论,推断是过程。结论只能告诉你这次做对了,过程能告诉你下次怎么做。”
老赵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段,老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