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但没有想太多,归因为副本里的劳动,没有再往下推。
他知道这块茧是怎么来的。是在副本里凿变形缝的时候,握着錾子,连续作业了将近三个小时。当时戴着手套,但手套太薄,錾子每次落下去,振动会直接从木柄传进掌心,不是一次性的冲击,是那种持续累积的频率,一下一下,磨到后来已经没有感觉,只是继续握着,继续凿。结束之后手套脱下来,才发现虎口那里已经磨红了。
那是第四个副本,他在副本里做了将近八个小时的施工作业,出来之后右手握拳会有一种轻微的阻力,是手掌内侧皮肤的紧绷感,新磨出来的茧还没有完全角质化,皮肤还在适应。他当时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手部:虎口内侧轻微磨损,预计三到五天恢复。”然后就没有再看过这行字。
他没有想到这块茧会被人看见。更没有想到有人能从茧的型状推断出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老孟说的是对的。这块茧的型状和工地上的不一样。
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动作很自然,象是随手,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什么里面”。
“你眼神好。”谢承洲说。
“干了三十年,”老孟说,“看得出来。”
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另一份文档,开始看。
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你去哪了”,没有“那个里面是什么意思”,老孟说完就翻篇了,象是他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和刚才那句“甲方说栏杆高度不够”是同一个级别的信息。
谢承洲在工地上见过很多种“结束”的方式。有人说完一句话会看着你,等你的反应,等你接话,等你给一个回应;有人说完之后会补充,会解释,会担心你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老孟不是这两种——他说完就是说完了,不等,不补充,不解释,那句话就放在那里,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谢承洲想起第一次从副本里出来的那天,失联了将近五个小时,回到工地已经是下午快六点。老孟在项目部,桌上摆着两个饭盒,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给谢承洲留的,红烧肉,已经凉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吃了吗”,不是“你去哪了”,不是“我找了你半天”。
谢承洲当时以为老孟没有注意到他失联了这件事。后来他想明白了:老孟注意到了,只是没有问。他见过老孟在甲方施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等对方说完,然后用三句话把对方的逻辑全部拆掉;见过他在工人闹事的时候站在那里,不劝,不阻,等闹事的人自己说完,然后问“说完了吗”,然后开始处理问题。
他不追问,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这种方式让谢承洲没有办法用正常的方式回应。他没有办法追问,因为老孟已经翻篇了;他没有办法假装没听见,因为那句话确实说了;他只能把它压下去,等着,等它自己显出型状来。
谢承洲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停下来。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继续敲。
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分析,是一种感觉——老孟说“不是工地上的茧”,然后说“你在里面建了什么”,然后解释了茧的差异,然后坐回去继续看文档。整个过程很平,语气和问栏杆高度是同一个语气,但有什么东西留在那个平静里,象是一根钉子钉进去了,不深,只是在那里。
谢承洲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老孟还在看文档,玻璃杯放在桌上,凉茶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雾已经散了。
谢承洲把桌面上的进度报表关掉,打开备忘录,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
“老孟:信息来源异常。第二次记录。”
他停了一下,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里面”这个词。”
就这一行,没有解释,没有推断,没有“待核实”。
他合上备忘录。
老孟在对面翻了一页文档,没有抬头。
夕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打在老孟的那张桌子上,把文档夹的边缘照出一条亮线。老孟的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一层老茧,是三十年工地磨出来的,厚,均匀,和谢承洲右手虎口那块新茧的质地完全不同。
谢承洲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他把备忘录放回口袋里,把桌面上的文档整理了一下,摞齐,压在文档夹下面。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脚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孟没有抬头。
“先走了。”谢承洲说。
“恩。”
他把安全帽从门后的钩子上取下来,戴上,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老孟翻了一页文档的声音。
他不知道老孟是什么。
他只是还不知道,老孟是什么。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