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第四层待了不到九分钟。
进入的方式很顺,顺得有点反常。梨漾踩进那片数据铺成的地面时,脚底有种踩在薄冰上的感觉。
她把协议碎片的接口扣在第四层的主干节点上。承之站在她斜后方三步,背对她,在扫四周的结构变化。
然后“影枢”醒了。
不是报警那种醒,是很安静的那种,所有数据流同时停了一拍,就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以后又睁开,换了副表情。
承之开口,声音压低,“它察觉了。”
梨漾没来得及回答。
世界翻了个面。
像有人从里面撑开一层幕布,把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塞进来。
她站在一个高台上。
铺了一地,全部跪着,头压得极低。
她手里握着什么,低头看,是一柄光刃,激活态,刃面反着她的脸。
她的脸。
没错,是她,但那张脸的表情梨漾看着那个倒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缩了一下。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关机的屏幕,嘴角的弧度甚至算得上漂亮,带着一种悠闲的残忍。
她不认识那双眼睛。
但镜面说,那是她。
广场边缘,有人被押上来了。
梨漾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大脑停了半秒。
承之。
他的手被一根数据链条反锁在背后,低着头,发丝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轮廓她不可能认错。
高台上的她,那个不是她的她,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光刃。
“等一下。”
梨漾听见自己说话了,但那声音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吗?她不确定。她只感觉到一种很奇特的撕裂,一边是眼前这个场景,沉实、有温度、有重量,光刃在广场的光里反出刺眼的白;另一边是什么更深的地方,一个在拼命往外扒的声音,说,这是假的。
“假的。”
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
那个跪在台下的承之抬起头。
他的眼睛直接看过来,穿过那片人群,穿过广场的距离,落在她脸上。
他认出来了。
那个眼神不是惊慌,不是求救,就是平静地认出来了,然后他说了什么,声音被广场的混响盖住,梨漾没听清,但她能看口型。
世界晃了一下。
真实的第四层和那片虚假的广场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胶片压在一块,边缘对不齐。梨漾感觉到脚下的数据地面,感觉到后颈那根绷紧的神经,感觉到自己握紧了什么,是接口的控制端,她的手指扣在设备上,指节发白。
“影枢”的场景还在运行,但出现了细小的撕裂纹。
那是承之搞的。
他站在她背后两步,单手压在她肩上,那个接触不重,但像一个坐标,把她钉在真实里,梨漾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接触面传过来,很真实,假场景里没有这个参数,没有办法模拟到这个精度。
“我在,”他说,“你在第四层,梨漾。”
幻境裂了。
不是轰然倒塌,是一片一片的,从边缘开始,那片广场像一张被浸湿的画,慢慢坏掉,人群先模糊,建筑再消散,最后那柄光刃在空气里亮了一下,灭了。
梨漾呼出一口气。
她没让自己停太久。“影枢”还在,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它知道我怕什么。”
“嗯。”
“这说明它读过我的情感档案。”
“是。”承之的手从她肩上撤回,他转向节点方向,声音沉了一点,“但它读档案是要调取的,调取的时候有延迟,刚才那段延迟,我捕到了一个信号窗口。”
梨漾立刻看他。“多宽?”。”
够用。
她把陆庭樾和那个叫阿燃的人传进来的协议碎片翻出来,手上飞快过了一遍那几个转化接口。她刚才没沉进去,有个很小的原因,那段幻境在模拟承之的时候,精度有轻微的偏差,他的某个细节不太对,她说不清是哪里,但就是不对。
她没想到这个偏差,反而成了破局的切入口。
“承之。”
“嗯。”
“它在处理你的模型时出了误差。”梨漾把这个念头展开,“是什么让它误算?”
他安静了一秒。“你觉得呢?”
“亲情,”她直接说,“或者是牺牲。这两个变量对它来说不是数值,是噪声,它没有原生的理解框架,只能用近似值填,所以出现了偏移。”
承之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梨漾看出他在想什么,她说的和他推出来的,方向一样。
两个人拿着相同的结论,同时看向那个节点。
“影枢”还在等。
它在重新组织第二波,梨漾能感觉到,数据流里有一种低频的脉冲,像心跳,是它在读取新的参数。它失败了一次,正在调整模型。
它还会再来。
但调整是需要时间的,而在它处理“牺牲”这个变量的时候,就在那个运算间隙里,逻辑闸会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