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过境的蝗虫
粥锅从中午熬到傍晚,没熄过火。
流民们排队领粥,一人一碗,稀的,但热乎。
有人喝了一口就哭了,有人端著碗蹲在墙角慢慢喝,有人喝完了又回来排队,被老婆婆用勺子敲了脑袋。
“一人一碗,等下一锅。”
然后那人就蹲在锅边等,眼睛盯着锅盖,像盯着什么宝贝。
刘秀才没有喝粥。
他站在神像下面,木杖拄在地上,看着那些流民。
手臂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气。气消了之后,手还在抖。
王老七带着治安队在看押那二十几个亲随。
他们被缴了械,蹲在兵营后面的空地上,围成一圈。
有人想站起来,被王老七用木头手按了回去。
那只手的力气比正常人大得多,你把比他还高的壮汉像摁鸡仔一样摁下去。
几个好事的玩家凑过来,蹲在流民堆里,东问西问。
贤者妈妈给口奶蹲在一个中年妇女面前,递给她一块干饼。
女人接过饼,没有吃,攥在手里,眼泪掉下来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贤者妈妈给口奶问。
女人擦了擦眼睛。“绥德。走了十几天。”
“家里还有人吗?”
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止不住。她摇了摇头,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老汉替她说了。
老汉姓马,是个铁匠,从绥德逃出来的。
他说,这些溃兵是上个月到的绥德,说是从延川退下来的官军,延安府让他们去剿匪,他们不去,说饷银欠了半年,不给钱就不打仗。
带队的就是被达拉姆砸死的那个,姓周,叫什么不知道,人都叫他周把总。
周把总带了一百来号溃兵,在绥德待了三天,把能吃的都吃了,能抢的都抢了。
马老汉的铁匠铺被砸了,风箱被拆了当柴烧,铁砧被搬走卖了,攒了半辈子的铁料被抢光。
他跪在地上求他们留一点,被一脚踹在胸口,躺了三天才能起来。
“我打了二十年的铁,”马老汉摊开双手,手掌全是老茧,指节粗大,虎口的裂纹像干裂的河床,“什么都没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拉着我们走。说南边有吃的,有活路。不走就杀。隔壁的老张不肯走,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人还没死透,就被扔在路边了。我们不敢不走。”
贤者妈妈给口奶没有接话。他蹲在地上,看着马老汉那双打了二十年铁的手。手在抖。
另一个年轻人挤过来,说自己不是铁匠,是种地的。
家里的地旱了三年,什么都种不出来,但还能挖草根,剥树皮,勉强吊著命。
溃兵来了之后,连草根都没得挖了。
他们把地里的草根全刨了喂马,把树皮全剥了生火。
年轻人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讲到他爹被溃兵用刀背砸断腿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
后来他爹死了,不是死在溃兵手里,是死在路上。
腿断了走不了路,被丢下了,绝望的躺在一望无际的黄沙黄土中,我著那条断腿活活饿死,或者因为伤口溃败而死。
这远比被一刀结束性命要痛苦的多。
“被丢下了?”贤者妈妈给口奶问。
“嗯。走不了路,跟不上队伍。就丢下了。”
语音频道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妈的”,然后关了麦。
纳垢大不净者蹲在兵营后面的空地上,看着那二十几个亲随。
他们蹲在地上,有人低着头,有人四处张望,有人偷偷往袖子里藏东西。
纳垢走过去,把一个正在藏东西的亲随拽起来,从他袖子里搜出一把银簪子。
做工不算精细,但银是真的。
“哪儿来的?”纳垢问。
亲随不说话。旁边另一个亲随小声说:“抢的。绥德街上抢的。人家姑娘的嫁妆。”
纳垢把银簪子攥在手里,走到马老汉面前。“认得吗?”马老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得。
但银簪子,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姑娘家的嫁妆,被他们抢了,姑娘呢?不知道。”
纳垢把银簪子交给王老七。
王老七用木头手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放进腰间的皮囊里。
【你看,这不是土匪,是官军。官军当土匪,比土匪还狠。】
“我知道。”苏远在心里说。
【这些人怎么处理?杀了?放了?留着?】
系统的语调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似乎十分期待苏远能够给她一个答案。
苏远看着神像广场上那些正在喝粥的流民。
他们的脸上还有泪痕,手上还有伤,眼睛里还有恐惧。
他又看了一眼兵营后面蹲著的那些亲随。
他们也有脸,也有手,也有眼睛。
他们的脸比流民胖一些,手上的茧比流民少一些,眼睛里的东西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