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用了三天时间把剧本读了七遍。
每一遍用不同的方式读。
第一遍通读故事,了解情节走向。
第二遍只看孟川的台词和动作描写,分析角色的行为逻辑。
第三遍看所有配角和孟川之间的交互,分析人物关系。第四遍开始在空白处写批注,标记每一场戏里孟川的情绪节点。
后面三遍是反复打磨几个关键场景。
出狱后的第一顿饭。
回到老家发现家没了。
跟女儿重逢。
这三场戏是全片的情感支柱,处理好了就是经典,处理不好就是灾难。
读完剧本之后,陈默做了一件让许知年彻底怀疑人生的事。
他报了一家卡车驾校。
不是那种交钱挂名混个本的驾校。
是正儿八经的、在燕京郊区的、教人开大货车的b2驾照培训班。
学员清一色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大多数是从外地来燕京讨生活的。
他们看到陈默走进来的时候,表情跟看到一只孔雀走进了鸡窝差不多。
“你走错了吧小伙子?学c1的在旁边。”教练是个东北大哥,姓马,嗓门大得象自带音响。
“没走错。我就是来学b2的。”
“学b2?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学大货?跑运输?”
“演戏用。”
马教练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
“演戏还得考真驾照?你们演员不都是坐那比划比划就行了吗?”
“我不喜欢比划。”
马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了他那张在电视上出现过的脸。
“等会儿,你是不是那个演项羽的?”
“对。”
“我靠!我老婆前两天还在家追你那个戏呢!”马教练一拍大腿,“霸王来学开大货了?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陈默笑了笑。“马哥,您就当我是普通学员就行,别特殊对待。”
“行!那你先上车试试。”
陈默第一次坐进大货车的驾驶室。
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座椅很高,视野很宽,方向盘又大又重,没有助力转向,转一圈得用两只手使劲拧。
挡位也跟小轿车不一样,不是五个挡,是八个挡,还分高低速。
他光熟悉挡位就花了一整天。
但他没有抱怨一句。
他知道孟川开了十几年的大货车,这些操作对孟川来说就象呼吸一样自然。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练到跟呼吸一样自然的程度,才能在镜头前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真的是个卡车司机”。
驾校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驾校,上午练车,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练,傍晚回家。
食堂的伙食一般,米饭经常是硬的。
陈默往碗里加了点汤,泡软了吃。
旁边的学员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也爱吃泡饭?”
“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跑长途的时候经常赶不上饭点,到了服务区饭菜都凉了,就加点热水泡泡凑合吃。”
陈默看着这个中年学员,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大哥,你以前跑长途的?”
“跑了十五年了,啥路线都跑过。”
“能跟您聊聊吗?”
那个学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挺奇怪的,但也没拒绝。
“聊呗,你想知道啥?”
就这样,陈默在驾校的一个月里,不光学会了开大货车,还跟七八个卡车司机成了熟人。
他听他们讲跑长途的故事,讲半夜在高速公路上犯困的时候靠什么提神,讲在服务区睡觉被人偷油的经历,讲老婆嫌他一年到头不着家闹离婚的心酸。
有一个姓刘的老师傅跟他聊得最多。
老刘今年五十三岁,跑了大半辈子的长途货运。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驾校的院子里抽烟聊天。
陈默不抽烟,但他陪着。
老刘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我二十八那年出过一次事故,下雨天,路滑,刹车没刹住,追尾了前面一辆小轿车。车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没事,大人受了伤,判了两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象在说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平淡。
但陈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老刘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那天晚上很暖和。
是那种已经固化在身体里的、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颤斗。
象是那件事在他的骨头上刻了一道痕,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早就好了,但痕迹还在。
陈默把这个细节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写了一行字:“端碗的时候手指微颤,不是害怕,是身体的记忆。”
他知道孟川在电影里也应该有这种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