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够得到那条线。
他的手指在那条在线停了三秒。
三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
走了。
走的时候,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一片的,没有抖掉。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小。
越走越小。
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卡。”
周牧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片场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
是因为没有人有心情鼓掌。
所有人都被那三秒钟的“手指停在划痕上”给击中了。
那三秒里有什么?
有一个少年在墙上量身高时的笑声。
有一个母亲在旁边用笔做标记时的唠叼。
有一个家曾经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而现在,墙要拆了。
连这道划痕都留不住了。
场务小哥擦了一下眼睛,假装是雪花迷了眼。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装了,我也哭了。”
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从来不在片场流露情绪。
但今天他需要一条围巾来帮忙。
全片最难的一场戏。
拍摄在第四周。
孟川找到了他的女儿。
女儿叫孟小雪,出生的时候正好在下雪,孟川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孟川入狱的时候小雪八岁。
现在小雪二十岁了。
她早就改了继父的姓,叫赵小雪。
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会计。
一个很普通的、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出狱了。
也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走了两千公里来找她。
两个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是孟川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女儿在这个城市读书之后,在她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偶遇”她的。
饰演小雪的是一个叫林晓棠的年轻女演员,二十二岁,中戏大四的在读生。
周牧选她的原因很简单:她长了一张“普通”的脸。
不丑,也不惊艳。
就是你走在大学校园里会看到的、最普通的那种女生的脸。
但她的眼睛很亮。
周牧觉得小雪就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
拍这场戏之前,周牧把陈默和林晓棠分别叫到一边,各交代了一件事。
他对陈默说:“你不是她的父亲。你是一个陌生人。你要用一个陌生人的方式跟她说话。但你的眼睛不能说谎。”
他对林晓棠说:“你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是你妈妈的&039;老朋友&039;。你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但你要注意他的眼睛。”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的小桌子两边。
中间隔着两杯咖啡。
陈默看着林晓棠。
他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疼爱,有愧疚,有想要伸手去摸她脸颊的冲动,有“我必须忍住因为我没有资格”的克制。
有十二年的思念浓缩在一瞬间的重量。
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平静得象一杯没有泛起任何涟漪的水。
所有的波澜都在水面之下。
“你是我妈妈的什么人?”林晓棠问。
“老朋友。”陈默说。
“什么样的老朋友?”
“很久以前的。你妈妈还年轻的时候。”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恩。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语速很慢。
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停顿。
那些停顿不是在想台词。
是在忍。
忍住不说“我是你爸爸”。
忍住不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举高高”。
忍住不说“你出生那天下着雪,我在产房外面冻了四个小时”。
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
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一个缺席了女儿十二年人生的人,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说“我是你爸”?
他只能用最克制的方式,远远地看她一眼。
确认她活着,健康,在上学。
就够了。
演到最后一段,林晓棠有一句台词:“叔叔,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句台词的标准回答应该是“孟川”或者一个假名字。
但陈默没有按剧本走。
他看着林晓棠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话。
“你长得象你妈。”
三秒的沉默。
林晓棠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期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角色设置里,小雪在这个阶段不应该知道对面的人是她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