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戏是北征戏的最后一场。
拍摄日是九月二十八号下午。
剧组在坝上南边又搭了一处行营。
这处行营比前面拍军议戏那处大得多,整整十六顶毡帐连成一片,中军帐前立着三面大旗,旗杆是真木,旗面是真绸,风一吹,整排大旗刷刷刷地响。
场地外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
缓坡上挖了一条浅浅的壕沟,做出远征归营的那种感觉。
群演五百人。
这是整部戏里群演数量最多的一次。
一半扮演班师回营的明军,一半扮演在行营里迎接的留守部队,加之五十匹马,十几辆辎重车,四十副战鼓。
陈默今天穿的不是样甲,不是夜战甲。
是真料的北征甲。
道具组单独给他改了这一套。
鳞片更密,甲裙更重,肩头披着一块狐皮,是真的狐皮,这一套穿在身上重到二十一公斤。
比原来那套重三公斤。
但陈默试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就穿着出了化妆间。
副导演看到那三公斤的差别,嘴巴动了动,没敢劝。
他知道劝也没用。
今天这场戏有一个特别的安排。
甲上有血。
真血。
不是真人的血,是道具组提前从屠宰场买来的猪血,用玉米淀粉和红色素调过比例,刷在陈默的鳞甲上。
猪血干起来很硬,抹在鳞片上会变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化妆师拿着刷子,一片鳞一片鳞地给陈默往上刷,她刷得很仔细,刷完正面刷背面,刷完胸甲刷肩甲。
刷到一半,化妆师停下来。
“陈老师?”
“恩。”
“您这一身,我一会儿刷完,味道会很冲。”
“恩。”
“这几个小时您都得这么穿着。”
“恩。”
化妆师看着陈默,叹了口气。
“您真不考虑换道具血吗?道具血没味道。”
“不换。”陈默说,“真血干在甲上,颜色和道具血不一样,后期调色调不出来。”
化妆师想再说点什么。
她想说,陈老师,您不穿这套走出去的时候,全剧组的人可都要跟您保持两米距离的。
她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刷。
下午两点,开机。
镜头分四段。
第一段:五百骑从远处的坡地冲下来,朱瞻基在队伍最前面,身边是朱勇、柳升、张辅三个武将。
这一段拍全景,远景,人数,气势。
第二段:队伍到达行营外围,朱棣站在中军帐前等,朱瞻基从马上下来,往朱棣那个方向跑。
第三段:朱瞻基跑到朱棣面前,行军礼,朱棣按肩,这一段是重点。
第四段:朱棣当众宣读册封,立朱瞻基为皇圣孙。
罗一峰把这四段戏的顺序没有颠倒,按顺序拍。
因为今天这场戏的情绪是往上走的。
从远景的气势到中景的跑,到近景的跪,到宣读,一步一步往上托。
一颠倒,就全没了。
副导演举起场记板。
“班师凯旋,第一场,第一次。”
“action!”
五百骑从远处坡地冲下来。
九月末的坝上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陈默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那套二十一公斤的甲,在马的颠簸里也跟着颠,甲上那些干了的猪血,在阳光下是一种很哑的暗红色。
朱勇、柳升、张辅三个武将骑在他身边稍后半个位置。
他们身上也都有血。但比陈默身上的少。
这是美术组事先商量好的。陈默这个角色,是这场夜袭战里亲自拿马槊追斩过三个亲卫的人。他身上的血必须是三个武将里最多的。
这是一种视觉上的立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的血比他身边那三个当年追随朱棣打过靖难的老将还要多。
这种视觉反差一出来,不用任何台词,朱瞻基的分量就立起来了。
五百骑冲进镜头。
罗一峰坐在监视棚里,看着屏幕。
他看到陈默在队伍的最前面。
二十一公斤的甲,猪血,狐皮,坝上的风把他肩头那块狐皮的毛吹得往后倒。
罗一峰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开口。
“这小子,真象。”
副导演在他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不是像,是就是了。”
罗一峰没反驳。
第一段拍完。
五百骑到达行营外围。
第二段开拍。
王学齐站在中军帐前,身上穿的是御驾亲征的皇帝戎装,和平时的戎服不同,这一套更重,更亮,肩上还披着明黄色的披风。
他背对着中军帐,正面对着缓坡。
视线落在坡上那五百骑冲下来的队伍的最前面。
他看见陈默。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着没动。
但是他的眼睛,在看见陈默身上那一层猪血的那一刻,眨了一